西牛贺洲南部,断齿裂谷。
此地乃是“ 血牙野猪部”的传统猎场与栖息地之一。裂谷两侧岩壁陡峭,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窟,谷底则是一条混浊湍急的暗河,河畔生长着一种名为“ 血斑棘藤”的特有植物,其根茎是炼制某种低阶锻体药膏的辅料,对于皮糙肉厚、崇尚肉身力量的野猪妖而言,颇有价值。
此刻,裂谷上方的一处隐蔽岩隙中,身披黑羽斗篷的鸦 如同一道粘稠的阴影,静静“ 注视”着下方。在他的感知中,谷地内妖气混杂,除了血牙部那种独特的、充满暴躁与土腥气的妖力外,还混杂着几缕较为稀薄、带着不同特性的妖气——那是附近几个小妖部(如“ 利爪鼹鼠部”、“ “飞翅夜蝠部”)的气息。这些小部落实力远不及血牙部,往常只敢在裂谷边缘偷摸采集些次等的“ 血斑棘藤”猎一些血牙部看不上的小型猎物。
但最近,情况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因为西北方向黑风山的变故,以及影爪部投靠人族、甚至传出“ 心火”之说的流言,让这些长期受大部欺压的小妖部心中,不可避免地滋生了一些别样的想法。加上今年“ 血斑棘藤”长势不佳,血牙部对裂谷资源的控制更加严苛,双方摩擦日益增多。
鸦的目标很明确。他不需要制造大规模的屠杀——那太过明显,容易引来强者注意。他要的是一点点“ 火星”,一个足以点燃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恐惧的导火索。
他的意念,如同最冰冷的毒液,开始悄然渗透。首先是针对那几个在裂谷边缘偷采棘藤的利爪鼹鼠妖。鸦将一缕极淡的、混合了焦虑、贪婪与对血牙部深深怨恨的魔念“ 种子”, 悄然播撒在他们的心神边缘。这魔念并不强制,只是不断地放大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念头:“ 再多采一点……就能换更多灵石……血牙部的巡逻队刚过……应该没事……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他们的……”
同时,他的另一部分意念,锁定了一支正在裂谷中段巡逻的血牙部小队。为首的是一头脾气暴躁、以往就曾殴打过偷采者的壮年野猪妖。鸦同样将一缕充满了暴戾、蔑视与对“ 卑劣窃贼”极度不耐烦的魔念, 轻柔地“ 喂”给了他。“ 那些老鼠又在偷东西……真是杀不绝……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当那几个心中贪念与怨气被放大到极致的利爪鼹鼠妖,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一丛生长在岩壁显眼处、品相明显更好的“ 血斑棘藤”时——
“大胆鼠辈!敢偷老子们的东西!”一声暴怒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那支血牙部巡逻队恰好“ 折返”,为首的野猪妖目露凶光,挥舞着沉重的骨棒,带着手下猛扑过来!
“跑!”利爪鼹鼠妖们魂飞魄散,丢下刚采的棘藤就想钻地逃窜。但心中那被放大的贪念与怨气,让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鼹鼠妖在惊慌之余,竟然下意识地回头,尖叫道:“ 这裂谷又不是你们一家的!凭什么不能采!”
“找死!”那野猪妖目中凶光大盛,被魔念催化的暴戾彻底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手中骨棒毫不留情地朝着那开口的鼹鼠妖 狠狠砸下!
“噗嗤!”一声闷响,血光迸现!那年轻的鼹鼠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砸得骨断筋折,当场毙命!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裂谷中弥漫开来。
剩下的几个鼹鼠妖呆住了,随即发出凄厉的悲鸣。死的是他们部落首领的幼子!然下此死手!
“跟他们拼了!”极度的恐惧与悲愤,加上鸦悄然释放的、能引发生灵最本能反抗与疯狂的魔念,让剩下的鼹鼠妖红了眼睛,不顾一切地亮出爪牙,扑向了血牙部妖兵。
一场小规模但极为血腥的混战,就此爆发。利爪鼹鼠妖擅长挖掘与偷袭,但正面战斗力远不及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野猪妖。很快,又有两名鼹鼠妖被击杀,剩下的一个重伤逃遁。而血牙部这边,也有两名妖兵被鼹鼠妖临死反扑抓伤,虽不致命,却更加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追!杀光这些老鼠!踏平他们的鼠窝!”为首的野猪妖杀得性起,带着部下循着血迹与气息,直扑利爪鼹鼠部在裂谷附近的一处隐蔽营地。
岩隙中,鸦 静静地“ 看”着这一切。他的意念冰冷无波。死几个小妖,引发一场部落间的仇杀,这只是开胃菜。他的身影悄然消失,下一个目标,是“ 飞翅夜蝠部”一处储存过冬血食的洞窟。他要让血牙部的巡逻队“ 恰巧”发现并洗劫那里,并留下一点点来自利爪鼹鼠部的“ 痕迹”。
当仇恨的链条被一环环扣上,当鲜血与恐惧在这片土地上蔓延,那潜藏于万骨坟的“ 古煞”,便能隔着遥远的距离, 悄然汲取这滋养的养分,变得更加饥渴,更加……接近于“ 活”
不周山,西侧外围。
青漓盘膝坐于一块冰凉的玄阴石上,面对着西方天际那片漆黑阴云。她的双手结着一个奇特的印诀,掌心之间,一缕凝练如丝的皎洁月华,如同一根无形的针,持续不断地刺入阴云边缘。
这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极为精细的“ 剥离”与“ “分解”。她以太阴净化之道的本源意蕴,尝试着从那磅礴的毁灭煞气中,分离出最细微的一缕,然后以月华将其层层包裹、封印,化作一枚拇指大小、不断扭动挣扎的漆黑晶体,悬浮于她面前。
这个过程极为耗神,且充满危险。“ 古煞”的毁灭道韵层次极高,哪怕只是一缕,也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终结意志。青漓需要全神贯注,以自身道韵不断化解其中的侵蚀与反扑,同时还要防备可能引来阴云本体的反噬。
已是第三日。她面前悬浮的漆黑晶体已有三枚,每一枚中封印的煞气性质都有细微差别,有的暴戾,有的阴毒,有的则是纯粹的死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银眸中的月华却愈发凝练,对太阴净化之道的理解,在这种极致的对抗与分析中,似乎又有了新的体悟。
“如何?”苏瑶的化身从后方走来,递过一缕精纯的乙木生机。她负责守护与策应,同时也在研究这几日从不周山体“ 呼吸”的、对煞气的天然化解过程。
“毁灭之中,亦有细微差别。”青漓接过生机,稍作调息,指着面前的三枚晶体,“ 此一缕,暴戾外显,易引发杀戮疯狂,与生灵血气相合则威力倍增。此一缕,阴毒内敛,善于侵蚀心神,腐化灵机。此一缕……”她的目光落在第三枚漆黑晶体上,“ 最是纯粹,唯有死寂与终结,仿佛……万物归墟的必然。”
“看来,‘ 古煞”并非铁板一块。”苏瑶沉吟,“ 或许,我们可以针对不同性质的煞气,采用不同的化解之法。暴戾者,可以厚重生机温养化之;阴毒者,需以极致净化涤荡之;而那最纯粹的死寂……”她蹙起眉,“ 或需引入某种‘ 循环”或“ “转化”之理,方有一线可能。”
“谈何容易。”青漓摇头,“ 但……可一试。不周山灵的呼吸律动中,似有类似的天然韵律。”
“嗯,我也感应到了。”苏瑶点头,“ 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更紧要的是……”她的目光投向西南方,那里,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腥与怨憎的不祥气息,正顺着某种冥冥中的联系,丝丝缕缕地汇向西方的漆黑阴云。“ 玄羿的爪牙,已经在行动了。”
“南方……恐有变乱。”青漓冷声道。
“燧他们恐怕应对不及。”苏瑶面露忧色,“ 我的化身需再去一趟。你留守此地,继续研究煞气,同时加强戒备。”
苏瑶化身不再耽搁,化作青光南下。她知道,玄羿此举,不仅是为了滋养“ 古煞”,更是针对“ 薪火盟”与妖族小部落之间那脆弱的联系。再起,之前所有努力恐将化为泡影。
就在苏瑶化身南下之际——
归墟之眼深处。
那道灰白色光丝,在混乱虚空中漂浮了数日后,仿佛终于找到了目标, 悄然没入了虚空中一处极其微小的、与不周山地脉隐约相连的 “ 褶皱”之中。下一刻,这缕光丝沿着某种玄妙难言的路径, 穿越了无尽空间, 竟然出现在了不周山山体内部,那处刚被青漓拔除“ 毒种”、尚未完全愈合的岩层缝隙旁。
光丝盘旋了一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随即,它如同有生命般, 轻柔地钻入了岩层之中,在那处缝隙的最深处,留下了一点 微不可察的灰白色光点,随即消散无踪。
这光点静静地嵌在岩石中,没有散发出任何能量波动,仿佛只是一粒普通的石英。但若有能感应到其存在的大能仔细查探,便会发现,这光点中蕴含着一丝 极其古老、极其晦涩的规则信息,似乎……与“ 终结”、“ “循环”、“ “转化”
它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某个契机,或是某个能够理解并运用它的……“ 有缘者”。
山雨欲来风满楼。西牛贺洲南部的血腥火种已被点燃,不周山的守护者们在努力化解远方威胁的同时,亦面临着近在咫尺的挑衅。而隐于幕后的古老存在,似乎终于开始以一种更加隐晦的方式,在这盘棋局上,落下了一枚意味深长的棋子。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所有的线索与矛盾,都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