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极深处。
那点暗金色的光芒第三次闪烁,光芒比前两次稍亮了些,隐约照亮了周遭方寸之地。这是一处被厚重岩层与上古禁制碎片彻底封闭的球形空间,不过数丈见方,充斥着足以将金铁瞬间压成齑粉的恐怖地压,以及万古不化的精纯戊土死寂之气。寻常生灵,哪怕地仙至此,若无至宝护体,顷刻间也要形神俱灭。
然而,在这绝地中心,却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片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金色薄片,非金非玉,黯淡无光,表面布满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破碎。仔细看去,薄片之上,隐约残留着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纹路,似鳞非鳞,似云非云,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那闪烁的暗金色光芒,正是从这片薄片最深的一道裂缝深处,极其艰难地逸散而出。
“唉”
又是一声微不可察、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叹息,自薄片内传出。这叹息并非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作用于这片封闭空间的“存在”本身,带着无尽的疲惫、沧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劫数未尽天缺又现污秽横生还有故人的气息?薪火还有补天的味道?”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在薄片中明灭不定地流转。这意念的主人似乎虚弱到了极点,连完整的思绪都难以凝聚,只能捕捉到外界最强烈、最本源的几种波动。
它感应到了北方天际那“天缺”窟窿中渗出的、令它本能厌恶的“虚无”意蕴;感应到了那圈朦胧光晕中蕴含的、让它感到一丝熟悉与慰藉的“补”之道韵;感应到了万骨坟深处那“秽气之源”散发出的、充满死寂与怨毒的阴秽之气;也感应到了燧引动薪火、接引混沌道韵时,那一闪而逝的、带着文明延续与守护信念的火光。山叶屋 冕肺岳毒
“太弱了都太弱了补天之力,微若萤火薪火之种,摇曳将熄这污秽倒是愈发猖獗了”薄片中的意念似乎“看”向了秽气之源的方向,传递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却蕴含着一丝本能排斥与威严的波动。正是这缕波动,之前曾引起薄片的微光闪烁。
“吾烛阴岂能长眠于此”断断续续的意念中,骤然迸发出一股不屈的意志,但这意志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因过于虚弱而迅速衰减下去。暗金色薄片上的裂痕,似乎又悄然蔓延了一丝。
“还需沉寂等待时机”最终,所有意念波动彻底收敛,暗金色光芒完全内敛,薄片重新变得黯淡无光,如同这地底绝境中最普通的一块顽石,再无任何气息外泄。仿佛刚才那几声叹息与微光,只是这万古死寂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觉。
万骨坟地面,夜将尽,天边泛起鱼肚白。
经过一夜的紧张戒备与短暂交锋,联军营地终于迎来片刻喘息。燧在巫萸的救治与青漓渡入的太阴之力调理下,伤势暂时稳住,但本源损耗过度,仍需静养。苏瑶的疗伤渐入佳境,融合“补”之道韵的乙木生机,对道基伤势的修复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一些,虽然距离恢复战力仍很遥远,但至少稳住了根基,不再有崩溃之虞。
秽气之源那边,经过燧以本源星火构筑的三角界定区后,其扩散之势果然被遏制在了大约直径四十丈的范围,灰白色“死地”不再蔓延。然而,其核心处的灰黑色漩涡旋转速度似乎更快了些,喷涌的秽气也更加粘稠,隐隐有向内部压缩、凝实的趋势,散发出的阴冷邪恶意志,时强时弱,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玄蛇部营地依旧沉寂,但斥候回报,其营地周围警戒明显加强,且隐约有奇异的能量波动在营地深处聚集,似在布置什么阵法。
南荒咒术师自昨夜偷袭未果后,再未现身,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青漓巡弋时,在营地外围数处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残留的蛊虫气息与诅咒痕迹,指向不同方向,显然对方并未远离,而是在多方位进行着隐秘的窥探。
“玄蛇部在准备阵法,南荒老鼠在四处窥探,秽气之源酝酿变化”临时军帐内,苏瑶听完各方汇报,眉宇间忧色不减,“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等恢复太慢,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苏瑶娘娘,混沌前辈处,可有新的传讯?”巫萸问道。她昨夜主持布置“宁魂镇魄”大阵,损耗亦是不小,声音带着疲惫。
苏瑶摇头,望向北方天际。那圈混沌光晕依旧朦胧,与漆黑窟窿僵持,但她能模糊感应到,光晕的流转似乎比昨日滞涩了一丝。“前辈之力,消耗甚巨,恐难持久。我们必须设法加快恢复,或寻得他法,助前辈一臂之力,至少要稳住天缺现状。”
“或许,可以尝试与玄蛇部接触?”青漓忽然道,“幽磐知晓‘天缺’、‘幽秽’古称,其部看守黑水大泽,或许知晓一些我等不知的秘辛,甚至有暂时稳定天缺或克制秽气之法?他们按兵不动,或许也在待价而沽。”
“与虎谋皮,风险极大。”燧靠坐在榻上,声音虚弱但清晰,“玄蛇部行事诡谲,其所图未必是稳定天缺。昨夜他们冷眼旁观,未必没有等我们与秽气之源两败俱伤之意。主动接触,恐被其拿捏。”
“可眼下局面,单凭我等,已左支右绌。”青漓蹙眉,“秽气之源被暂时遏制,但其核心变化难测。玄蛇部阵法将成,南荒咒术师暗中窥伺。天缺之患悬于头顶,混沌前辈力有未逮。若不能破局,待玄蛇部或那咒术师发难,或秽气之源再生异变,我等危矣。”
帐内一时沉默。青漓所言,正是眼下最大困境——力量不足,变数太多。
苏瑶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良久,缓缓开口:“漓所言,不无道理。幽磐其人,深沉难测,但其部族世代看守黑水大泽,或许真有些古老传承。我们不妨投石问路,以‘共商应对天缺与秽气之策’为名,邀其一谈。一来,探其虚实与真意;二来,或可暂时稳住他们,拖延其发动时间;三来,若其真有克制秽气或稳固天缺之法,哪怕只是部分信息,也值得一试。”
“然则,派何人前往?以何姿态?”巫萸问。
“我去。”青漓道,“我身份足够,且昨夜与秽气之源交手,对其了解最深。太阴之力对阴秽之气亦有克制,纵有变故,脱身也较易。”
苏瑶沉吟片刻,点头:“也好。漓,你携我信物前往,姿态要不卑不亢。言明利害,天缺之患,非一部一族之事,覆巢之下无完卵。可许以共享部分战利或情报,但绝不可允诺触及根本利益之事,尤其是万骨坟核心与天缺相关的任何事物主导权。试探其底线,观察其反应。”
“我明白。”青漓应下。
“我与你同去。”燧忽然撑起身子,“我乃炎部大祭司,代表联军一方,身份亦足。且昨夜我以薪火接引混沌前辈之力,界定秽气,此事或可引起其兴趣。我可借机观察其对我炎部、对薪火之道的态度。”
苏瑶看着燧苍白的脸色,有些犹豫。
“娘娘放心,我伤势已稳,短时行动无碍。且此行重在商谈,非是争斗。”燧目光坚定。
苏瑶知他性情,又思及燧在场或许更能代表联军整体意志,最终点头:“也好。但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巫萸,取两枚‘固魂丹’予他二人,以防万一。”
“是。”
晨光熹微中,青漓与燧二人,未带随从,离开联军营地,向着东北方高地上那一片黑色营垒行去。
玄蛇部外围巡哨早已发现二人,迅速通报。不多时,营门开了一道缝隙,一名身着黑甲、面容冷硬的中年将领走出,对着青漓与燧微微拱手,声音干涩:“幽磐大祭司有请,二位,随我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青漓与燧对视一眼,随着那将领步入玄蛇部营地。
营地内,气氛肃杀。玄蛇部战士皆沉默寡言,眼神冷漠,身上带着淡淡的阴寒与血腥气。营地布局井然,中央一座最大的黑色营帐,帐前竖着一杆高大的玄蛇旗,旗上独角玄蛇图腾在晨风中微微摆动,栩栩如生,蛇瞳处似有幽光流转。
更让青漓与燧注意的是,营地多处地面,隐约可见新挖掘的沟壑,沟壑中以某种黑色粘稠液体绘制着复杂的符文,隐隐组成一个庞大阵法的部分轮廓,散发着一股引而不发的晦涩波动。正是昨夜斥候感应到的那种奇异能量波动的来源。
二人心下一沉。玄蛇部果然在暗中布置着什么,而且看这规模与气息,绝非寻常。
引领将领在中央大帐前停下,侧身示意:“大祭司在内相候。”
青漓与燧整了整神色,迈步走入帐中。
帐内光线昏暗,燃着一种气味奇特的黑色香料。上首,幽磐依旧披着黑色大氅,兜帽遮面,端坐于一张铺着不知名兽皮的骨座上。其下首两侧,坐着三名气息深沉的身影,皆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觉目光如毒蛇,冷冷投来。
“青丘青漓,炎部燧,见过幽磐大祭司。”青漓不卑不亢,微微颔首。燧也随之行礼。
幽磐缓缓抬头,兜帽阴影下,两点幽绿光芒亮起,落在二人身上,嘶哑的声音响起:“青漓仙子,燧大祭司,联袂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谈判,即将开始。而帐外,那庞大的阵法沟壑,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