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十天里，林疏和苏斩几乎没离开过观天洞。林疏疯狂查阅关于乱石谷的所有记录——镜心院的地脉报告、过往修士的游记、甚至凡人口耳相传的传说。他将所有信息录入自己设计的“天道分析模型”，试图在出发前就完成初步诊断。
苏斩则进入了更深的修炼状态。她不再单纯练习“斩”，而是开始尝试“斩与续”的衔接。起初，每次斩断规则线后尝试重新连接时，都会出现延迟或偏差。但渐渐地，她找到了节奏——斩断的瞬间，剑意就要开始引导重建，就像书法中的笔断意连。
第七天，两人终于有了第一次真正的“战术讨论”。
“根据我的模型分析，”林疏指着面前的光影地图，“乱石谷的问题根源可能有三处：地脉错位、规则侵蚀、或者……混沌滋生。”
地图上，乱石谷被标注成一个灰黑色的漩涡状区域，周围有三条主要地脉穿过，但都在谷边缘扭曲变形。
“有什么区别？”苏斩问。
“地脉错位最易处理，只需要用剑意斩断错位的连接点，引导地脉回归正轨。规则侵蚀比较麻烦，需要找到侵蚀源并清除。混沌滋生最危险——”林疏顿了顿，“那意味着当地已经诞生了混沌生物，或者更糟，出现了小型混沌裂隙。”
“危险程度？”
“地脉错位，我们现在的配合水平有七成把握。规则侵蚀，五成。混沌滋生……”林疏苦笑，“不到三成，建议呼叫支援。”
苏斩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说：“我看不到。”
“什么？”
“用我的‘视界’，从这么远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乱线。”苏斩指着自己的眼睛，“必须到现场才能看清。”
林疏一愣，随即拍额：“对！我忽略了观测距离的衰减效应！你的视觉是基于规则线感知的，而规则线在长距离传播中会衰减、扭曲……等等，这本身就是一个研究课题！”
他又要开始计算，被苏斩打断了。
“到了现场再算。”她说，“现在，我需要知道如果遇到混沌生物，怎么对付。”
林疏翻出一堆典籍：“根据《混沌图鉴》记载，最常见的低级混沌生物是‘影兽’，没有固定形态，擅长精神攻击。应对方法是……”
“斩断。”苏斩说。
“没那么简单。”林疏摇头，“影兽的规则线是动态变化的，你的剑必须跟上变化速度。理论上，需要每秒调整剑意三百次以上才能锁定目标。”
“那就练到能跟上。”苏斩站起身，走到洞窟中央，“模拟一个影兽。”
林疏想了想，开始操作他的模型。片刻后，一团不断变形的灰色光影出现在空中，模拟着影兽的规则变化。
苏斩拔剑。
第一次尝试，她斩空了——影兽的规则线在她出剑的瞬间改变了走向。
第二次，擦过边缘，但没有斩断核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林疏在一旁记录数据：“你的反应时间平均零点三秒，但影兽的变化周期是零点一秒，有三倍差距。需要提升神经传导速度，或者……预判。”
“怎么预判？”
“混沌看似无序，但底层仍有规律。”林疏调出影兽的变化数据，“看，它的变化模式有十七种基本型，按照马尔科夫链转移……简单说，如果你看到它呈现‘漩涡型’，那么下一秒有六成概率会变成‘散射型’，三成概率变成‘凝聚型’……”
他快速讲解着预判算法，苏斩认真地听。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教学”——林疏教苏斩如何用数理思维理解混沌，苏斩则用实战反馈帮林疏完善模型。
第十天清晨，两人准备出发。
天道守衡亲自来送行。
“这是你们的第一次实战，”他说，“不求完美解决，只求安全归来。如果遇到超出能力范围的危险，立刻撤退，我会感应到。”
他递给林疏一个玉佩，递给苏斩一个剑穗。
玉佩上刻着复杂的防护阵法，剑穗上则蕴含着一道守护剑意。
“保命用。”天道守衡简洁地说，“好了，去吧。”
两人行礼，转身下山。
云崖真人和陈玄风已经在山脚等待，旁边停着一艘小型飞舟。
“此去西荒三万里，飞舟需行五日。”云崖真人说，“舟上有补给和应急物资。记住，安全第一。”
陈玄风看着苏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活着回来。”
飞舟升空，向西而行。
舟舱内，林疏继续完善他的模型，苏斩则闭目养神，调整状态。
起初的沉默被林疏打破：“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搭档？”
苏斩睁开眼：“算。”
“那搭档之间是不是应该多了解一些？”林疏试探着问，“比如，你除了练剑，还有什么爱好？”
“没有。”
“……那喜欢吃什么？”
“无所谓。”
“喜欢的颜色？”
“剑的颜色。”
林疏放弃了。这对话进行不下去。
倒是苏斩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喜欢算那些数字？”
林疏眼睛一亮：“因为数字不会骗人！你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一加一永远等于二。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里，数学是唯一的确定性！”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而且数学很美啊！你看斐波那契数列，你看黄金分割，你看分形几何……大自然的奥秘都藏在数学里！我觉得天道也是，它一定有一套完美的数学结构，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苏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她第一次听林疏说这么多话。她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温吞的少年，内心有一团火——对真理的追求之火。
“那你找到了吗？”她问，“天道的数学结构？”
“还没，”林疏坦然承认，“但我相信它存在。就像石承山尊者相信地脉有规律，冷月尊者相信剑意能斩断一切……我相信，天道可以用数学描述。”
他顿了顿，看向苏斩：“你呢？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剑？”
苏斩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剑不会背叛。”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你握住剑柄，剑就听你的。你让它斩，它就斩。无论对手多强，无论结果如何，剑不会犹豫，不会退缩，不会……抛弃你。”
林疏愣住了。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深藏的伤痕。
“你……”他想问，但看到苏斩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便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不愿触及的过去。
飞舟日夜兼程，穿过云海，越过山川。
第四天傍晚，他们进入了西荒地界。
这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龟裂，植被稀疏。远处有沙暴在肆虐，空气中弥漫着干燥和荒凉的气息。
“乱石谷就在前方三百里。”林疏查看地图，“已经能感应到规则紊乱的波动了。”
苏斩走到舷窗边，望向远方。
在她的视界中，前方的规则线开始变得混乱——不是普通的混乱，而是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纠缠、打结、断裂。
“很严重。”她简单评价。
“比预想的严重。”林疏脸色凝重，“我的模型显示，紊乱范围比报告扩大了百分之四十。而且……有多个紊乱中心，不是单一问题。”
他调出实时分析图：“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高紊点。它们之间形成了某种共振，让整个谷地的规则处于崩溃边缘。”
“先处理哪个？”
“理论上应该从边缘开始，逐步推进。”林疏说，“但时间可能不够——如果三个高紊点继续共振，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就会引发规则崩塌。届时整个山谷都会化为混沌领域。”
“那就直接处理核心。”苏斩说。
“但核心区域最危险，我们可能……”
“没时间犹豫。”苏斩转身走向舱门，“准备降落。”
飞舟在乱石谷外五里处降落。
走出舱门的瞬间，两人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混乱气息。空气忽冷忽热，重力时强时弱，连光线都在扭曲变形。
林疏立刻展开观测设备，开始采集数据。
苏斩则拔剑在手，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认了，”林疏一边操作仪器一边说，“三个高紊点呈三角形分布，中心点有强烈混沌反应。地脉错位、规则侵蚀、混沌滋生……三种问题同时存在，还形成了恶性循环。”
他指向谷地深处：“必须先切断循环，否则我们处理一个点，另外两个点会立刻补充过来。”
“怎么切断？”
“需要同时处理三个点。”林疏苦笑，“但我们只有两个人。”
“你处理一个，我处理两个。”苏斩说。
“你一个人处理两个？那可是规则侵蚀和混沌滋生的中心点！”
“可以试试。”苏斩眼中翠绿光晕流转，“但我需要知道具体怎么做。”
林疏快速计算，然后在地图上标出三个点：“a点，地脉错位，在西北三里处。处理方法：找到错位节点，斩断错误连接，引导地脉回归。这是你的任务。”
“b点，规则侵蚀，在正东四里处。处理方法：找到侵蚀源——很可能是某种受混沌污染的矿石——斩断它与其他规则的连接，然后我会用净化阵法处理残骸。”
“c点，混沌滋生，在西南五里处。这里……可能有混沌生物。处理方法：清除所有混沌造物，如果有裂隙，暂时封印。”
他看向苏斩：“我一个人处理b点和c点，时间不够。但如果你能快速解决a点，然后来支援我……”
“不用。”苏斩打断他，“a点和b点，我来。你专心处理c点。”
“可是——”
“你的模型和阵法，对付混沌更有效。”苏斩说，“我的剑，斩规则更直接。”
林疏还想争辩，但看到苏斩坚定的眼神，知道说服不了她。
“好吧，”他妥协，“但答应我，如果撑不住立刻撤退，不要硬拼。”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向各自的目标奔去。
林疏冲向西南方向的c点。
越靠近，混沌气息越浓。他感到头脑发晕，眼前出现幻象——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混乱的记忆片段。这是混沌的精神侵蚀。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同时运转防护玉佩。天道守衡留下的守护阵法亮起，撑开一个淡金色的护罩，隔绝了大部分侵蚀。
终于，他抵达了c点。
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想象中的混沌裂隙，而是……一个“混沌巢穴”。
地面上，数十只影兽在游荡，形态千变万化。巢穴中央，一团不断蠕动的灰雾正在孕育新的混沌生物。更可怕的是，灰雾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孔洞——那是通往混沌领域的微型裂隙。
“糟了……”林疏脸色发白。
这已经不是“滋生”，而是“建立据点”了。如果不尽快清除，这个裂隙会不断扩大，最终吞噬整个西荒。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布置阵法。
按照计划，他需要在苏斩处理完a点和b点的同时，在这里布下“净世光阵”——一种专门净化混沌的高级阵法。但以他现在的修为，布阵需要至少半个时辰。
而影兽不会给他半个时辰。
第一只影兽发现了他，尖啸着扑来。
林疏咬牙，一边维持阵法布置，一边施展防御法术。他是理论型修士，实战经验几乎为零，几个回合就险象环生。
另一边，苏斩的进展则顺利得多。
a点的地脉错位问题，在她眼中一目了然——三条地脉线在某个节点纠缠成了死结。她只需斩断错误的连接，引导地脉回归正轨。
但问题在于，斩断的瞬间，地脉会释放巨大的能量冲击。如果控制不好，会引起局部地震甚至地脉崩塌。
苏斩闭上眼，用视界仔细分析节点的结构。
她看到了最佳切入点——不是斩断死结本身，而是斩断死结与周围岩层的“锚定点”。只要斩断这些锚定，地脉会在自身张力下自动解开死结，过程更平稳。
“斩。”
她连出三剑，剑光精准地切过三个锚定点。
大地开始震动，但震动很有节奏，像是某种深沉的呼吸。三条纠缠的地脉线缓缓松开，重新找到各自的路径。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苏斩没有停留，立刻转向b点。
这里的规则侵蚀源果然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矿石，有两人高，表面布满诡异的纹路。矿石周围，规则线被侵蚀成黑色，像墨水滴入清水般扩散。
更棘手的是，矿石上栖息着十几只“蚀纹虫”——这是规则侵蚀伴生的低级混沌生物，虽然战斗力不强，但会干扰剑意锁定。
苏斩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同时斩断矿石与周围规则的所有连接，还要清理蚀纹虫。这需要极高的精度和多线程操作能力。
她想起了林疏教的预判法。
蚀纹虫的运动模式……观察，分析，预判。
第一剑，斩向矿石左侧的连接线，同时剑风扫过三只蚀纹虫的轨迹。
第二剑，矿石右侧。
第三剑，矿石底部。
三剑过后，矿石与周围规则的连接全部被斩断，蚀纹虫也清理了大半。剩下几只四散逃窜，但已不成气候。
苏斩正要处理矿石残骸，突然感到西南方向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
是林疏那边！
她毫不犹豫，放弃处理矿石，全速向c点冲去。
当她赶到时，看到的是惊心动魄的一幕——
林疏的防护罩已经破碎，身上多处受伤，还在坚持布阵。十几只影兽围攻着他，而混沌巢穴中央的灰雾，已经膨胀到了原来的两倍大，裂隙也在扩大。
更糟的是，苏斩看到，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
不是影兽，是更高级的混沌生物——“织梦者”，擅长制造真实幻境，化神修士都难以对付。
林疏也看到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苏斩！快走！”他大喊，“去求援！这里……”
话音未落，织梦者完全爬出了裂隙。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类人形生物，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变幻的色块。它一出现，周围的空间就开始扭曲，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开始模糊。
苏斩没有逃。
她握紧剑柄，眼中翠绿光晕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她的视界中，织梦者的规则线复杂得令人窒息——数以万计的线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每根线都在高速变化。如果用林疏的算法，这需要每秒调整剑意三千次以上才能锁定。
但她不需要算法。
她只需要……相信剑。
相信斩断一切的可能性。
“林疏，”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你相信我吗？”
正在苦苦支撑的林疏一愣：“什么？”
“相信我能斩断它。”
林疏看着苏斩，看着那个站在混沌巢穴边缘、剑指织梦者的少女。她的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中显得那么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苏斩之前说过的话。
剑不会背叛。
那么，握剑的人呢？
“我信。”林疏说，然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放弃了防御，将所有灵力注入未完成的净世光阵。
阵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吸引了所有影兽和织梦者的注意。
“趁现在！”林疏大喊。
苏斩动了。
不是冲向织梦者，而是冲向混沌裂隙。
她看懂了——织梦者的核心不在它身上，而在裂隙深处。只要斩断裂隙与这个世界的连接，织梦者自然会消散。
但斩断空间裂隙，比斩断规则线难千万倍。
她需要斩断的，是“存在”本身。
苏斩闭上了眼睛。
不是用眼去看，是用心去看。
用剑意去看。
她看到了，那条连接两个世界的“脐带”，那条不该存在的、扭曲的、散发着恶意的线。
她举起了剑。
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斩”之意，凝聚于这一剑。
然后——
斩。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剑的轨迹。
但就在那一瞬间，混沌裂隙……闭合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织梦者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身体开始消散。影兽们失去支撑，纷纷化为灰雾。
净世光阵终于完成，金色的光芒笼罩整个巢穴，将所有混沌残留净化一空。
尘埃落定。
林疏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苏斩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剑尖微微颤抖。
良久，她收剑回鞘，走到林疏身边，伸出手。
林疏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
两人都狼狈不堪，伤痕累累，但都活着。
“你……”林寻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苏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恢复平静的混沌巢穴遗址。
“搭档，”她说，“就该这样。”
林疏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第一次真正认可这个搭档的笑。
远处，夕阳西下，将乱石谷染成一片金黄。
三个高紊点都已处理完毕，谷地的规则开始自我修复。虽然还需要时间完全恢复，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他们的第一次实战，完成了。
虽然惊险，虽然勉强，但完成了。
回程的飞舟上，两人都沉默着。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宁静。
快到天道山时，林疏突然说：“谢谢你。”
苏斩看向他。
“谢谢你相信我，”林疏认真地说，“也谢谢你来救我。”
苏斩转过头，望向窗外云海。
很久之后，林疏才听到她轻声说：
“你也救了我。”
飞舟降落。
天道守衡站在山脚等待，看到两人平安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报告情况。”他说。
林疏和苏斩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一个补充另一个，完整汇报了整个过程。
听完汇报，天道守衡沉默片刻。
“织梦者……”他缓缓道，“那不是自然滋生的，是被人为召唤的。”
两人都愣住了。
“有人……故意在乱石谷打开混沌裂隙？”林疏震惊。
“可能性很大。”天道守衡说，“看来，在你们成长的同时，黑暗也在蠢蠢欲动。”
他看向两个年轻人：
“好好养伤，加强修炼。”
“未来的路，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加艰难。”
夜色降临，天道山静默矗立。
在山巅，在暗处，某些东西正在苏醒。
而守护者们的传承，也在新一代的手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