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针，戳破了会议室里死寂的气球。
周建国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林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这是污蔑！是伪造证据！”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垂死挣扎的疯狂。
林锋没有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县纪委书记，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微胖中年男人。
“王书记，这份报告的原件，以及相关的旁证材料，我已经让公安局的同志封存。我以我的党性和政治生命担保，所有证据，真实有效。我提议，由县常委会集体决定，是否就此事，向市纪委进行专题汇报。”
他没有说“举报”，而是用了更中性的“汇报”，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把皮球，踢给了在座的所有常委。
这是一道选择题。是跟着周建国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一起完蛋，还是立刻跳船，保全自己。
纪委王书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周建国，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林锋，心里天人交战。他很清楚，今天这个会，他必须表态。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
“我……我同意林常务的提议。这件事，性质太严重，已经超出了我们县里的处理权限，必须上报市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如同惊雷。
第一个人举手，就意味着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紧接着，组织部长，那个刚才还在为周建国摇旗呐喊的人，犹豫了不到三秒钟，也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然后是宣传部长。
然后是武装部长。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罗建平，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他知道，青北县的天，彻底变了。与其被动地被卷入风暴，不如主动顺应时势，将损失降到最低。
转眼间，除了周建国自己，所有常委的手，都举了起来。
周建国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一双双曾经向他表过忠心、敬过酒、许过愿的手，如今，却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向了深渊。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啊……你们都很好……”
会议不欢而散。
纪委王书记没有直接 “看管” 周建国回办公室，而是带着他与市纪委调查组完成交接 —— 调查组组长钱东拿出《初步核实通知书》，明确要求：“周建国同志，你可选择居家配合调查，由两名纪委工作人员陪护；也可入驻县委招待所专属房间。期间不得使用私人手机，对外联系需经调查组同意。”周建国盯着通知书上的 “从轻处理建议” 条款，沉默半晌：“我选居家…… 我想跟老伴说一声。”钱东点头：“可以，但陪护人员必须全程在场。”林锋走出县委大楼时，恰好看到周建国被两名便衣纪委人员 “护送” 上了一辆普通轿车 —— 没有警灯，没有手铐。陈明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县长，周书记这是…… 没被直接带走？”“按程序来，” 林锋看着轿车驶离，“他还有配合调查的价值 —— 赵天河在青北的隐藏资产，可能只有他知道。我们先专注工业园的五千万启动资金，周书记那边，调查组会盯着。
林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去给我弄点吃的，饿死了。”
“好嘞！”陈明一溜烟地跑了。
孙健从后面走上来，递给林锋一根烟。
“林常务，我孙健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的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林锋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里。
“孙县长，周建国倒了，但他的案子，牵扯到赵天河。这张网很大，市纪委接下来肯定会有大动作。公安局这边，你要做好准备，全力配合。”
“你放心。”孙健拍着胸脯，“只要市纪委一声令下，我亲自带队抓人。别说赵天河的余孽，就是他本人，只要敢回青北，我也让他有来无回！”
林锋看着他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孙健的“投名状”，已经递过来了。
常委会上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十二级的台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县政府大楼。
消息刚开始还是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周书记……好像出事了。”
“不可能吧？上午还好好的。”
“真的！在常委会上，被林县长当场拿出证据，脸都白了！”
到后来，版本越来越离奇。
“周书记被林阎王三拳打倒在地，哭着喊着求饶！”
“不是三拳，是林阎王从包里掏出一把枪，顶在他脑门上，问他那三百万去哪了！”
“我听说是林阎王请来了天兵天将，一道雷把周书记给劈了！”
不管版本如何，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周书记倒了，林阎王赢了。
整个县府的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对林锋避之不及的干部，现在想方设法地往他办公室门口凑，就算只是混个脸熟也好。
财政局长张海，第一个冲到了林锋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财政整改计划”，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得像是见到了亲爹。
“林县长，不，林书记！您看，这是我们局里连夜制定的方案，保证把以前那些烂账都理清楚，全力支持工业园建设！您有什么指示，我们万死不辞！”
林锋接过方案，看都没看，就扔在一边。
“张局长，方案做得再漂亮，不如把事办好。工业园的初期建设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三天！不，两天！两天之内，保证五千万资金，一分不少地打到项目账上！”张海拍着胸脯保证。
林锋点了点头。“去办吧。”
张海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陈明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来，看着张海那副谄媚的嘴脸，忍不住撇了撇嘴。
“县长，您看他那样子，跟哈巴狗似的。前几天还跟我们耍横呢。”
林锋夹了口菜，淡淡地说：“这就是人性。你弱的时候，坏人最多。你强的时候，身边全是‘好人’。”
他吃得很快，像是要把这几天亏空的能量都补回来。
饭吃到一半，市纪委副书记钱东的电话就打来了。
“林锋同志，情况我都知道了。市委连夜开了会，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由我带队，明天一早就进驻青北。你手上的所有原始证据，立刻封存，等我们来交接。”
“明白。”
“另外，”钱东的语气顿了顿，“市委书记让我给你带句话。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青北县的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林锋放下筷子。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意味着，市委，乃至更高的层面，已经对他彻底放权。
青北县这盘棋，他终于成了真正的执棋人。
第二天，市纪委联合调查组进驻青北，一场官场大地震，正式拉开序幕。以周建国和赵天河的贪腐案为中心，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被连根拔起。
县城建局、交通局、教育局……多个部门的一把手应声落马。
与赵家有关的十几家企业被查封，赵天河的内侄赵明，在逃亡邻省的路上被抓获。
短短半个月，青北县官场几乎被清洗了一遍。
整个县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林锋却异常地平静。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青云工业园”的筹备工作中。
他知道，政治上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只有把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的位置，才能真正坐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