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北县的天，前所未有的蓝。
刘明堂、周建国等人倒台引发的官场地震，余波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和高效。
县政府大楼里，曾经那些走路都带着官腔的干部们，如今脚步匆匆，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林锋的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了四楼，成了原来周建国那间。
更宽敞，更明亮，窗外能俯瞰小半个县城。
但他总觉得，这间办公室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人气，也缺了……温度。
他现在是青北县名副其实的“一号首长”，县长罗建平虽未调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市委让他暂时主持县委工作，实则是给了林锋最大的施政空间，让他这柄最锋利的刀，去给青北这块烂肉刮骨疗毒。
权力真空被迅速填补。
但林锋很快发现，有些东西，比贪官污…
更难对付。
这天下午，他召集了国土、规划、城建、环保四个局的一把手，开“青云工业园”项目土地性质变更及配套规划的现场办公会。
会议室里，气氛“和谐”得有些反常。
“林县长，您的指示我们坚决拥护！”新上任的国土局长老张，一个在副局长位置上熬了十年的老实人，满脸堆笑，“只是……这个土地性质变更，按照《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七条，和省里的补充规定，需要前置的环评、水土保持、地质灾害评估等十三项报告全部出齐，我们才能提交申请。”
“林县长，环评报告我们正在加紧做！”环保局长连忙接话，“但是您也知道，园区规划面积大，涉及的生态红线勘界工作非常复杂，专家组已经下去了，初步估计，没有三个月，报告出不来。”
“是啊是啊，地质灾害评估也一样，马家坝那边山体结构复杂，我们不敢掉以轻心，必须做最详细的勘探……”
规划局长、城建局长纷纷附和，每个人都态度积极，每个人都表示坚决执行，但每个人嘴里都蹦出了一大堆“规定”、“流程”、“困难”。
他们不说不办，他们只是告诉你，办起来“很难”、“很慢”。
林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没有发火，甚至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
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他明白了。
周建国和刘明堂的倒台，砍掉的是大树的枝干，但那深入土壤、盘根错节的根系，依然牢牢地抓着这片土地。
这些根系，就是这几十年来形成的、固若金汤的官僚体系和办事流程。
这些局长们，或许没有贪腐之心，但他们更没有担当之勇。
他们怕犯错，怕担责，怕枪打出头鸟。
林锋的改革越激进，他们就越会本能地用“程序”和“规定”来作为自己的保护壳。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一把看不见的软刀子。
杀不死你，但能活活耗死你。
“都说完了？”林锋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很好。”林锋站起身，“各位局长的难处，我理解。各位对政策法规的熟悉程度，我也很佩服。”
他走到巨大的规划图前，拿起一支红笔。
“但是，我只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猛地在图纸上，马家坝园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苏氏集团的十五个亿，已经有三亿作为保证金，打到了县财政的账上。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内，如果土地手续无法完成，项目无法正式动工，苏氏集团有权撤资，并要求我们赔偿双倍的保证金，也就是六个亿。”
“六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几个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青北县一年的财政收入，刨去各种开支，能剩下几千万就不错了。六个亿的赔偿款，足以让整个县政府直接破产！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流程。”
林锋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我只要结果。”
“一个月。”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之内，所有前置报告，所有审批手续，必须全部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到时候，就不是我请各位来开会，而是市纪委的同志，请各位去喝茶了。”
“散会！”
几个局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林锋独自站在巨大的规划图前，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光靠威胁是没用的。
他必须找到一把能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根系的快刀。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陈明的号码。
“陈明，你现在去一趟档案局，帮我办一件事。”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把青北县建县以来，所有关于土地审批、项目建设、招商引资的政策文件、会议纪要、领导批示，全部给我复印一份。”
“全部？”陈明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有多少？堆起来能把办公室塞满！
“对，全部。”林锋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看看，这几十年来，我们青北县的‘规矩’，到底是怎么立起来的。”
“阎王”要查的，不再是某一本账。
他要查的，是青北县这几十年的“总账”。
他要做的，不是在旧的规则里打转。
他要做的，是亲手制定新的规则！
接下来的几天，林锋的办公室成了档案的海洋。
他和陈明，以及从县府办抽调的几个年轻笔杆子，不眠不休，将几十年的故纸堆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发现，青北县现行的许多审批流程，根本不是国家和省里的硬性规定，而是十几年前，甚至二十几年前，某位领导为了某个特定项目，“特事特办”时留下的一个会议纪要，或者一个补充通知。
这些“土政策”层层叠加，互相掣肘，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所有想干事的人都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而制定这些“土政策”的，很多都是早已调离甚至退休的老领导，其中就有赵天河、周建国等人的影子。
“县长，我明白了！”陈明看着梳理出来的脉络图，恍然大悟，“他们不是在遵守规定，他们是在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没错。”林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把过时的、不合时宜的‘土规矩’当成了护身符。那我就把这些护身符，一把火给他们全烧了！”
一个大胆的、足以颠覆青北县整个行政生态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周五下午，林锋再次召集了那几个局的一把手开会。
这一次，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威胁。
他只是将一份名为《关于优化青北县重大项目审批流程、废止部分不合时宜政策文件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每个人面前。
当那几个局长看到文件标题时，所有人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阎王”，要动的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项目。
他要动的，是整个青北县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