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工业园区项目工地的铁门外，却黑压压挤满了人。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里没拿农具，而是举着粗制滥造的白布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红漆写着大字：“还我土地，拒绝污染！”“狗官滚出青北！”。气氛剑拔弩张。
“林县长！出事了！您快来啊！”
电话里，陈明焦急的声音，背后是嘈杂的叫骂声。
林锋开着越野车赶到。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片骚动的人群和刺眼的横幅。
车门推开，陈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汇报：“一早就来了，说是补偿款没给够，还担心化工厂污染水源。我怎么解释都不听，有几个人在里头煽风点火，情绪特别激动。”
林锋的视线越过陈明的肩膀，扫过人群。大部分村民脸上是真实的担忧和愤怒，但有几个站在人群中心、嗓门最大的人，眼神里躲躲闪闪。
“林县长来了！就是他！那个姓林的骗子来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到林锋，立马扯着嗓子大吼。他光着膀子，脖子上纹着一条狰狞的过肩龙，一看就不是善茬。
“大家看！就是他要抢我们的地，盖毒工厂，断我们的活路！”
壮汉的吼声极具煽动性，村民们的情绪瞬间被再次点燃，人群开始骚动，往前拥挤。
“我们要合理补偿！不能让我们没地种！”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
“对！合理补偿！”
“把话说清楚！”
林锋没有理会那些叫嚣，他拨开挡在前面的陈明，一步步迎着人群走去。
他停在离人群不到三米的地方，那个距离，愤怒的村民一伸手就能打到他。
“乡亲们，我是林锋。”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响亮。
“补偿款的事，文件都在这儿。”他拍了拍陈明手里的公文包，“大家有异议，我们可以坐下来，一条一条地谈，一笔一笔地算。觉得不公平，我当场给大家一个说法。”
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那个纹身壮汉见状，立刻又跳了出来，指着林锋的鼻子破口大骂：“谈？谈个屁！你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开发商穿一条裤子，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不知道拿了多少好处！乡亲们，别信他的！今天不把地要回来，我们以后就得喝毒水，生病死绝！”
这话说得太毒，刚刚平复下去的村民再次被激怒，人群又开始向前涌动。
林锋没有看那些被煽动的村民，他的视线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纹身壮汉的脸上。
“你，是哪个村的？”林锋问。
壮汉一愣，显然没想到林锋会问这个。
“我…我当然是马家坝的！你管老子是哪个村的！”他梗着脖子，但眼神明显有些虚。
“马家坝我前几天刚去过，村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我没见过你。”林锋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叫什么名字？”
“你查户口啊？！”壮汉大声吼道，同时不着痕迹地往人群后缩了缩。
“好。”林锋点点头，不再跟他废话，他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发出一条短信。
他这个动作，让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诡异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几分钟后，人群外围突然出现几个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像几只扑入羊群的狼，三两下就从骚动的人群里挤了进去，精准地冲到那个纹身壮汉身边。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左右胳膊就被死死钳住，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所有的叫骂都变成了“呜呜”的闷响，整个人被半拖半架地带离了现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村民都惊呆了。
直到壮汉被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带走，林锋才重新抬起头。
“乡亲们刚刚那个人，不是我们青北县的人。他是县城里一个叫马三的地痞，有人花钱雇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挑唆大家闹事，把水搅浑。”
人群里一片哗然。
“你们的担心，我懂。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谁都不想家门口杵着一个冒毒烟的工厂。”林锋的声音缓和下来。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做三个保证。”
“第一，产业园要建的，是医疗器械厂，生产的是救人的东西，不是害人的东西。整个项目，环保是第一道门槛，只要有一点污染风险，我林锋第一个把它毙掉！我用我的官帽子给大家担保！”
“第二，补偿标准，我们请第三方机构重新评估，评估结果出来，向全村公示。如果现在的标准低了，我带头去县里、去市里要钱，保证一分不少地补给大家！”
“第三，我向大家承诺，产业园建成后，所有基础岗位，优先招聘咱们马家坝的村民！签正式合同，交五险一金！我让大家不止有地里的收入，更有工厂的工资！”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大家信不过我，今天晚上，我就住在村里，哪儿也不去。谁家有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把账一笔一笔给你们算清楚！”
人群彻底安静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县长，开始松动了。
天黑透了。
林锋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秦璐。
“审出来了。那个马三全招了。”秦璐的声音干脆利落，“是县委宣传部长刘志远的司机联系的他，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带人来工地闹事。钱，是刘志远的老婆转的。”
刘志远，周建国的铁杆心腹。
线，对上了。
“人先扣着，口供做好，录音录像，全部封存。”林锋吩咐道。
“就这么算了？”秦璐有些不甘心，“证据确凿，足够把刘志远拉下马了。”
“现在动他，只会让周建国警觉。这条疯狗，得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林锋揉了揉太阳穴，“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挂断电话，林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周建国，你已经黔驴技穷到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吗？
他起身，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准备通宵整理明天常委会的材料。
深夜十一点多，陈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
“县长，您要的关于加强干部作风建设的方案初稿，我整理好了。”
林锋接过文件，刚要开口，陈明突然说道
“林县长，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说。”
“今天下午，我去档案室查资料，回来的时候，总感觉咱们这层楼有人鬼鬼祟祟的。刚才我回办公室，发现我桌上的几份文件，好像被人动过，位置不对了。”
林锋的动作停住了。
他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他的一些私人笔记和工作思路。
抽屉里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看不出异样。
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本他从不离身的、父亲留下的旧笔记本的复印件，书角的一个小小的折痕，被人抚平了。
这个细节，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人，进过他的办公室，翻过他的东西。
在找什么？找他的把柄？
“周建国……”林锋口中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一个县委书记，被逼到要用这种鸡鸣狗盗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副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已经急了。
他已经无计可施，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开始疯狂地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撕咬的缺口。
“县长，这……”陈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林锋却笑了。
他把那份刚打印好的方案，随手扔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
“他们找不到的。”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我身上，没有他们想要的那种东西。”
“但这说明，鱼已经开始拼命挣扎了。”
他抬起头。
“陈明，通知下去。”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