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三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奥迪，在一辆警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入青北县委大院。
车门打开，走在最前面的是市委副书记李建军。他五十岁上下。周建国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紧紧握住李建军的手，热情得有些过分。
林锋站在罗建平身边，落后半个身位，安静地看着。
“李书记，您可是稀客！欢迎欢迎！”周建国侧着身子，引着李建军往里走。
李建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周建国的肩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锋身上，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跳。
会议室里，周建国主持会议，极力渲染着青北县“团结奋进、和谐稳定”的大好局面。
林锋的汇报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没有空话套话，只有数据和事实。
“截至目前，百亿医疗产业园项目已完成初期勘探，土地平整完成百分之七十。根据苏氏集团的规划，下个月，第一批设备将进场安装。”
“关于班子团结问题，我个人认为，青北县领导班子在发展经济、服务人民这个大方向上，思想是统一的，步调是一致的。”
他把“团结”的范围，精准地框定在了“发展”这个前提上。
周建国几次想插话，都被李建军一个抬手或者一个审视的动作给挡了回去。
汇报结束，实地考察。
项目工地上，数百台工程机械正在轰鸣，场面壮观。苏雨薇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戴着白色安全帽，早已等候在现场。
“李书记，您好。”她主动伸出手，与李建军握了握。
轮到周建国时，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李建军看在眼里问：“苏总，对我们青北县的投资环境，还满意吗？”
苏雨薇扶了扶安全帽，目光直接看向林锋道：“李书记，说实话，我投资的不是青北，是林县长这个人。”
“这个项目能这么快启动，全靠林县长的魄力和执行力。没有他，就没有这片工地。”
“我的团队，只认他。他做的决定，我们百分之百执行。”
这番话，当着市、县两级所有领导的面说出来，无异于公开站队，把周建国的脸面，彻底剥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周建国脸上非常难看。
李建军装作没看见，饶有兴致地问：“周书记，看来你们县里的班子，确实很团结嘛。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周建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团结，非常团结。”
李建军“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调研的最后一站，是在县政府的一间小会议室。
“其他同志先出去吧。”李建军挥了挥手。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建军和林锋两个人。
“林锋同志。”李建军亲自给林锋倒了杯水，“坐。”
他开门见山：“我听说，你跟周建国同志之间，有些分歧？”
林锋双手接过水杯。
这不是询问，这是最后的考核。回答得好，海阔天空；回答不好，前功尽弃。
“李书记，我跟周书记之间，没有个人分歧。只有工作方法上的不同。”
“周书记是老同志，经验丰富，考虑问题更侧重于‘稳’。我刚来，急于改变青北落后的面貌，做事可能有些急躁。比如这次的百亿项目，我认为要快刀斩乱麻，排除一切阻力往前冲。周书记则认为要循序渐g，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影响了全县的稳定。”
他把所有的冲突，都归结为“工作方法”和“出发点不同”，既点出了周建国的阻挠，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顾全大局、尊重老同志的位置上。
“但我相信，只要是为了青北好，为了几十万老百姓好，我们的目标终归是一致的。我个人，坚决服从市委的领导和县委的集体决策，也愿意在您的指导下，加强沟通，搞好班子团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有年轻干部的锐气，又有超越年龄的政治智慧。
不告状，不诉苦，但问题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李建军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
“很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锋的肩膀。
“青北的发展，需要稳定，但更需要闯劲。你这样的干部，正是青北现在最需要的。”
“放手去干，市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这，才是今天调研，最核心的一句话。
市委考察组的车队，在下午时分悄然驶离。
周建国一个人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从中午到黄昏，一动不动。
李建军临走前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盘旋。
“老周啊，时代变了。有些旧观念，也要跟着变一变嘛。”
什么意思？
是说他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还是在警告他，不要再跟林锋对着干？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
是市里的加密专线。
他深吸一口气，
“喂？”
“老周，是我。”
是王副书记。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靠山！
“王书记！您可算来电话了！今天市里……”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诉苦。
“建国啊。”电话那头，王副书记的语调透着深深的疲惫，“市里的风向，变了。”
周建国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林锋那个项目，不只是市里，连省里都高度重视。杜长河书记亲自做了批示，要求‘特事特办，扫清障碍’。”
“我的意思是，你最近……低调一点。不要再在项目上，给他设置什么麻烦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建国没回答。
他明白吗？
他太明白了。
这不是劝告，这是切割。
他被放弃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周建国握着话筒，许久没有放下。
输了，一败涂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疯狂的怨毒所取代。
他慢慢地，重新挺直了腰。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老刘，是我。”
“书记？”
“他不是要搞项目吗？他不是要当英雄吗？”
“我倒要看看，一个后院起火的英雄，还怎么往前冲。”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里飘出来。
“我有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