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
走廊铺着能吞掉一切声音的红毯。林锋跟着一名秘书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脉搏。
他没有先去组织部，而是被直接带到了省委书记杜长河的办公室外。前菜被省略了。
秘书敲门，低声通报后，推开那扇厚重的门，示意林锋进去。
办公室大得惊人，却陈设简单。一张巨型办公桌，整墙的书柜，一套布艺沙发。杜长河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关于《青北县发展白皮书》的加急内参。
“来了，坐。”杜长河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锋坐下，腰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青北的白皮书，我看完了。”杜长河放下文件，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比电视里锐利得多，像是能直接刮掉人心里藏着的油滑。
“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口号喊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把笼子门从里面锁上的。”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动作不紧不慢。
“你就不怕把自己也困死？官场如战场，有时候就需要灵活机动，破格办事。你这么一搞，自己以后想抄个近路都没机会。”
这是考校，也是质询。
林锋平静对视：“书记，规矩是死的，但它能保证一万个人不出大错。指望一两个‘能人’搞人治，风险太大。青北，赌不起了。”
杜长河不置可否，只是盯着他，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忽然，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市里有老同志给我打电话，说你提拔太快，做事太急，根基不稳。建议把你调到省政协，研究研究理论，‘保护性使用’。”
林锋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了。
所谓的“保护性使用”，就是变相的流放。
“你怎么看？”杜长-河问。
“服从组织安排。”林锋的回答标准得像教科书。
“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杜长河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林锋沉默了三秒。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甄别。说假话，立刻出局。说真话，可能被扣上“恋栈权位”的帽子。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睛：“书记，我不想走。”
“哦？”
“产业园一期刚投产，二期规划才画了一半。白皮书刚落地，人心还没彻底稳住。最重要的是……”林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棋盘刚刚摆好，棋子也各就各位。现在换下棋的人，全盘皆输。青北输不起，我也输不起。”
“好一个输不起。”杜长河重复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林锋面前的空杯倒了七分满。
这个动作，让林锋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一瞬。
“你的白皮书，是阳谋，也是给我递的投名状。”杜长河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你用它断了自己的退路，也断了别人摘桃子的路。他们想动你，就得先否定这份白皮书。可现在，它是我要在全省推广的榜样。谁敢逆着风来否定？”
林锋端起茶杯，温度刚刚好。
“但他们说得也对，你现在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顺。”杜长河话锋一转，“一个县长，在县委领导下工作，很多事推动起来，掣肘太多。”
杜长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林锋同志，你愿不愿意，把这盘棋，下完？”
没有问他愿不愿接任书记。
而是问他，愿不愿把棋下完。
林锋霍然起身，胸中一股热流翻涌。他压下所有情绪，对着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书记，我愿意。”
他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清亮。
“保证完成任务。”
杜长-河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去吧，别让我失望。”
……
组织部长李国华亲自在门口等着。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林锋进去前要真诚得多。
“林锋同志，来，我们办一下手续。”
还是那间办公室，李国华递给林锋两份已经盖好红印的文件，动作郑重。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市委提名，任命林锋同志为中共青北县县委委员、常委、书记。”
“同时，根据你的建议，省委同意，提名陈明同志为青北县县委副书记、县长候选人。”
组合拳。
不仅让他成为一把手，还让他最信任的人，坐稳了二把手。青北的党政权力，彻底攥在了改革者的手中。
“林书记，”李国华的称呼变了，“回去之后，首要任务是统一思想，稳定局面。”
“我明白。”
回到青北，天色已晚。
消息比车快。县委大院里静悄悄的，所有看见他车进来的人，都默契地停下脚步，远远地站着。
林锋没有回办公室，他让陈明立刻通知：半小时后，召开县委常委会。
还是那个会议室。
常委们早已到齐，人人正襟危坐，表情肃穆，空气里全是压抑。
林锋推门而入，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张过去属于周建国的，象征最高权力的主位。
他坐下，身体靠向椅背，环视全场。
目光所及，有人低头，有人躲闪，有人迎上他的视线。
“我的任命，大家都知道了。”
林锋一开口，就敲定了全场的基调。
“长话短说。从今天起，青北的工作，只有一个字——干！”
“以前，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省委把我们架成了桥，我们要让全省的车，都从我们身上过！过得稳，过得快！”
“那本白皮书，是高压线，谁碰谁死。在这个基础上，我要求各位，把胆子再放大一点，步子再迈开一点！”
他的视线落在陈明脸上，又扫过其他人。
“我们的目标，不是脱贫，而是要让青北，成为全中国的样板！”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散会后，林锋回到那间崭新的办公室。红木办公桌宽大而空旷。
他一个人静坐了许久。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铃声刺耳。
林锋拿起话筒。
一个熟悉又带着一丝紧张的女声传来。
“喂？林……书记？”
是苏清月。
“是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
电话那头，苏清月松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雀跃：“恭喜。”
“谢谢。”
“省台要成立一个‘青北模式’深度报道组，我是组长。”苏清月飞快地说，像是在汇报工作，“下周，我会带队去青北，做一期专题片。”
林锋能想象到她此刻故作镇定的样子。
“好，欢迎。”
“采访……需要很长时间。”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试探。
林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握着话筒，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