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尖锐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县政府大楼的寂静。
陈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接起了桌上的红色座机。
电话那头，是西河乡乡长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颤抖。
“陈县长！出事了！乡里的宏源化工厂，污水管道破裂，大量的工业废水泄漏，把下游那条小河给染黑了！”
陈明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什么时候的事？有人发现吗？”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静而锐利。
“刚发生不到半小时，河水味儿特别大，刺鼻！幸好是半夜，河边没什么人，还没传开。”
陈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宏源化工厂，是青北的老企业，最近正在进行环保升级改造，准备并入苏氏集团的产业链。苏氏二期的项目谈判，也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任何一点负面新闻，都可能让这几个亿的追加投资泡汤。
更重要的是，林书记。
他刚刚在省委常委会上顶住了许副省长的压力，又经历了程凯的理念冲击，现在正因为苏清月怀孕的事，心力交瘁。
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立即组织所有能调动的人，进行清理！用最快的速度，在天亮之前，必须把河水恢复原样！”陈明对着话筒，几乎是下达了死命令。
“是！县长，我马上去办！保证天亮前处理干净！”乡长在那头立下军令状。
挂断电话，陈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要不要现在就向林书记汇报？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现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
书记太累了。而且，一旦上报，按程序，就要立刻上报市里、省里。到时候媒体一介入，小事也会变成大事。苏氏的投资，青北的声誉……
乡长说天亮前能处理干净。
只要处理干净了，就等于没发生过。
这不叫隐瞒，这叫……暂缓上报。是为了保护青北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陈明这样安慰着自己，拿起电话，给乡长又拨了过去：“记住，封锁现场，控制知情人员，在事情处理完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他攥着话筒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赌了一把。赌的是乡长的执行力，赌的是青北的运气。
然而，运气这次没有站在他这边。
污染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黑色的污水像墨汁一样，迅速向下游蔓延，河底的淤泥被腐蚀，翻涌上来，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所谓的“天亮前处理干净”，成了一个笑话。
第二天一早，乡长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县长，不行啊，污染面积太大了，我们人手不够，设备也不行……”
陈明的心，一沉再沉。
“我给你调动邻乡的环卫和消防！继续清理！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影响降到最低！”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的三天，陈明几乎没有合眼。他把这件事死死地捂在自己手里，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林锋。
林锋期间开会时，随口问过一句：“最近乡镇上有什么情况吗？”
陈明低着头，心跳得像打鼓，嘴上却平静地回答：“都挺好的，书记，各项工作都在正常推进。”
林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陈明以为自己瞒过去了。他每天都在祈祷，祈祷在事情暴露之前，能把那条河恢复原样。
第三天傍晚，清理工作总算有了眉目，河水的颜色虽然还有些浑浊，但至少不再是骇人的黑色，刺鼻的气味也淡了许多。
陈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明天就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林锋“汇报”一下这个已经“成功处理”的“小意外”。
可他等不到明天了。
第四天上午，三辆挂着“省环保督察”牌照的越野车，在没有任何事先通知的情况下，直接驶入了青北县。
车队没有在县政府停留，而是根据一份精准的地图，直奔西河乡那条刚刚被污染过的小河。
陈明接到电话时，腿都软了。
他赶到现场时，省环保督察组的组长，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河边，用一个玻璃瓶，取了一瓶河水。
河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黄褐色。
“陈县长。”督察组组长站起身，拧紧瓶盖，看着脸色煞白的陈明，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压迫感。“这条河，什么时候被污染的？”
陈明的嘴唇哆嗦着，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三……三天前。”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督察组组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三天前？”他提高了音量，“这么重大的环保事故，你们为什么不上报？！”
“你们这是在隐瞒！是严重的渎职行为！”
陈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在不远处停下。
林锋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现场的阵仗，看到了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的陈明。
他什么都明白了。
陈明不敢看他，那张一向敬畏而仰慕的脸，此刻深深地埋着，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督察组组长显然认识林锋，他走上前，将手里的水样举了举，神情严肃。“林书记，情况您也看到了。这么严重的环保事故，青北县政府却隐瞒不报。这件事，我们必须立刻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汇报。”
林锋的目光，从那瓶浑浊的河水上，移到了陈明的头顶。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
他只是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一手提拔起来的县长，看着这个自己准备将整个青北托付给他的接班人。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知道了。”
他对督察组组长说。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青北县，接受组织的一切调查和处分。”
回去的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明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林锋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车子驶过县委大楼前那条宽阔的马路，林锋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
“老陈。”
陈明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像一把刀，插在陈明的心上。
林锋知道，一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的政治风暴，已经无可避免。
许建国等待已久的那个机会，被陈明亲手，递到了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