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宏图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狐狸的狡黠。
“不过，绿科技的事，我帮你扛。但你，也得帮我个忙。”
林锋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官场这张桌子，每一口肉都标着价。
他能从邻市嘴里抢下绿科技，靠的不只是一个亿的赌注，更是钱宏图这位省发改委一把手，在省级层面的点头。
这个人情，必须还。
“钱主任请讲。”林锋的语调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钱宏图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这才是他这通电话的目的。
“市发改委，有个副主任，叫李伟。我以前的部下。”
林锋脑中闪过一个名字。李伟，有点印象。市里开会总坐在角落，不说话，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李伟业务没得说，就是性子直，不会来事，在市里坐了八年冷板凳。”钱宏图的话里带着点感慨，“我希望，你在市里，多关照他。有机会，拉他一把。”
林柯懂了。
这不是请求，是政治投资。
钱宏图在用李伟这颗棋子，向他示好，同时也是在清远市，为他自己，也为林锋，提前埋下一个眼线。
“钱主任。”林锋开口，没直接应承，换了个说法，“青北需要懂业务、肯干事的干部。如果李主任确实能力出众，我不只会关照，还会重用。”
电话那头，钱宏图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
“你小子，聪明。”
挂断电话，陈明那张因一个亿而煞白的脸凑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林书记，就……成了？”
林锋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还处在震惊中的陈明，摇了摇头。
“老陈，这才刚开始。”
三天后。清远市，市委一号会议室。
全市重点项目协调会。
林锋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下游，铭牌上印着：青北县委书记。
他第一次以“省改革办副主任”兼县委书记的身份，参加这种市级核心会议。
气氛压抑。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一团和气。
清远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钱立国。
会议由他主持。
一个个项目被念到。
讨论。
然后被钱立国用不紧不慢的语调，或通过，或驳回，或“再议”。
林锋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敲。
整个会议室的权力，都围绕着主位那个男人流转。他一句话，决定着台下这些局长、县长未来几个月的饭碗。
“下一个，青北县。”
钱立国拿起一份文件，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翻着。
来了。
林锋坐直了身体。
“青北县的‘环保产业园’，规划得不错。”钱立国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落在林锋身上，笑容温和，眼神却在审视。
这个项目，是林锋为解决那三十七家化工企业转型问题的核心方案，是陈明那份“作战地图”的命门。
“林书记，产业园投资不小。县财政，撑得住吗？”
一句话，像是关心，刀子却已经递了出来。
林锋心里一沉。
他平静回答：“报告钱市长，资金问题我们做过测算，也和多家银行达成了初步贷款意向，没问题。”
“测算归测算。”钱立国轻轻将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放。那个动作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
“小林同志，做决策不能太理想化。万一，我是说万一，项目干到一半，资金断了，成了烂尾工程，责任谁负？”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看，项目先放一放。等条件更成熟了再讨论。我们当干部的，要对青北几十万父老乡亲负责，不能头脑一热嘛。”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锋和钱立国之间扫来扫去。
这是故意刁难。
一股火冲上林锋的脑门，又被他死死压住。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钱市长，环保产业园是省环保督察组要求限期整改的政治任务，也得到了省发改委的支持。您看，能否从全市大局出发，加快审批？”
他把“省里”两个字，咬得很重。
钱立国笑了。
“省里支持是省里的事，具体审批，权限在市里。林书记，你还年轻，急不得。”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个项目，议到这里。下一个。”
林锋缓缓坐下，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已经捏得发白。
会后，他没回青北，在市委大院附近的茶馆约了程凯。
程凯调到市委组织部刚满一个月，沉稳了不少，看人看事也老道了。
“林书记，钱立国不好相处。”程凯续上茶，开门见山。
“说。”
“他在清远二十多年，从区长到常务副市长，根深蒂固，各大局办都有他的人。表面笑呵呵，实际心眼比针尖小，尤其记仇。”
林锋端着茶杯，没喝。
“我跟他有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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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忘了？”程凯压低声音，“去年，他有个远房侄子想在青北搞稀土加工，被您以环保不达标拒了。听说当时对方抬出了他的名头，您没理。”
程凯继续说：“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嫉妒。”
“嫉妒？”
“您三十五岁就是副厅，还是省委杜书记的人。他钱立国熬了三十年才到今天。他心里能平衡？”
林锋发出一声冷笑。
原来如此。
公仇私怨。
“是我低估了这潭水的深度。”
“何止是深。”程凯一脸忧虑，“林书记，钱立国的外号叫‘笑面虎’。他整人，从不翻脸，就用规则、用流程，慢慢磨死你、拖死你。您千万小心。”
林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我不怕他拖，但青北的发展，等不起。”
当晚，林锋回到青北，办公室灯亮到深夜。
他叫来秦璐。
秦璐一身便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透着一股英气。
“小秦，市里比我想的复杂。”林锋把白天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秦璐听完，眉峰一蹙。
“钱立国……这个人，要重点关注。”林锋的声音很冷。
秦璐反应极快：“您的意思是……查他？”
“不。”林锋摇头，手指在桌上敲击，“是了解他。”
他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清远市地图。
“知己知彼。我需要你，动用所有渠道，把钱立国这个人，给我查个底掉。背景、人脉、政敌、喜好……”
林锋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力道。
“还有，他的弱点。”
“明白。”秦璐干脆利落地回答。
她知道，战场已经从青北，转移到了市里。
而她，永远是林锋最锋利的那把刀。
在秦璐展开调查的同时，林锋把那份被搁置的“环保产业园”方案锁进抽屉。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关于推动“绿科技”新能源项目与省属国企“东华能源集团”深度战略合作的可行性报告》。
钱立国想用审批权卡他脖子？
那就换条路。
市里不通，走省里！
他刚拿起手机，准备拨号，一条加密短信弹了出来。
秦璐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却让林锋的动作瞬间停住。
“查到线索。钱立国之子，钱小波。省城，博远工程咨询公司。与近三年市里多个重大项目有关联。”
林锋盯着那行字，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他删掉了输到一半的东华能源董事长号码，转而从一个加密的分组里，调出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没说一个字的废话，声音压得像一块冰。
“老鹰，给我查家公司，博远工程咨询。法人钱小波。我要它成立至今的每一笔单子、资金流水，以及钱小波所有的社会关系。天亮前，给我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