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的雷霆手段,终究搅动了清远市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改革的战车碾碎了坚冰,也必然惊醒了蛰伏在冰面下的毒蛇。
这份短暂的宁静,连一个月都没有维持住。
市工商联主席张万山,一个在清远商界盘踞了二十多年的老资格,在市电视台的经济访谈节目上,打响了反扑的第一枪。
“我个人认为,林市长年轻有魄力,是好事。但是,改革不能搞大跃进,更不能搞一刀切。”张万山对着镜头,痛心疾首,“很多企业,它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就像人生病一样,给点药,扶一把,就能缓过来。但现在呢?直接宣判死亡!这是对企业家几十年心血的极不负责任!”
这番话,通过电视信号,传遍了清远市的千家万户。
紧接着,市人大的一些代表,开始在各种非正式场合提出质疑。
“林市长的改革,是不是太快了点?我们收到了很多企业家的反映,意见很大啊。”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稳定才是大局,是不是该缓一缓?”
风言风语,汇聚成一股暗流,开始在清远市的官场和商界中汹涌。
终于,这股暗流涌进了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室。
这是一次讨论下半年经济工作规划的常委会,宋建平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地翻看着文件。
会议议程过半,分管文教的常委王斌突然清了清嗓子,将矛头直指林锋。
“林市长,关于您主导的经济改革,我有点不同的看法。”王斌慢悠悠地开口,“最近社会上的反响很大,市工商联的张主席,甚至公开在媒体上提出了批评。您的改革措施,有没有经过充分的论证?是不是有些过于激进了?”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常委立刻附和。
“是啊,林市长。我们不能光顾着纸面上的数据好看,不顾及企业家的感受。那些破产企业的老板,虽然企业没了,但他们也是我们清远市的公民,是我们的服务对象啊。现在搞得人心惶惶,这不利于稳定。”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林锋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担忧,也有冷漠的观望。
宋建平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锋,似乎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发难。
林锋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改革,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它必然会带来阵痛,但不改革,我们整个清远市的经济,未来将面临更大的、甚至是致命的痛苦。”
他环视一圈,迎着那些或质疑或探寻的视线,继续说道。
“至于那些反对的声音,我们当然要听。但我们更要分析,这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又代表了谁的利益。”
林锋的身体微微前倾,声调陡然拔高。
“那些真正拥抱变化、寻求升级的企业家,他们现在正忙着跟我们对接产业基金,忙着引进新设备,他们没空抱怨!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失业工人,他们正在我们的培训班里学习新技能,准备开始新生活,他们看到的是希望!”
“那么,现在跳出来反对最激烈的,是谁?”
林锋的视线陡然变得锐利,直接锁定了第一个发难的常委王斌。
“是那些被改革动了奶酪的既得利益者!市工商联的张万山主席,他名下就有三家化工企业,全都是高污染、高能耗的落后产能,全都在我们这次计划淘汰的名单上!我们让他转型,让他升级,等于要了他的命,他当然不高兴!”
“这种人的话,也能代表全市企业家的心声吗?”
林锋一句反问,掷地有声。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包括宋建平在内,所有人都被林锋这番毫不留情的当众揭底给震住了。他们没想到,林锋的反击会如此直接,如此刚猛,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王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建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好了,这个问题,我们内部再讨论。”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下一个议题。”
常委会上的交锋刚刚结束,更阴险的招数接踵而至。
省纪委的一封密函,转到了市纪委书记张文斌的案头。
张文斌拿着那封匿名举报信,敲开了林锋办公室的门。
“小林,有人在背后搞你。”张文斌的表情很严肃。
林锋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中的措辞极其恶毒,罗列了他三大“罪状”:滥用职权,强迫健康企业破产;独断专行,大搞“一言堂”;制造大量失业,引发严重的社会不稳定。信的末尾,还强烈要求省纪委立即介入调查,将林锋“绳之以法”。
林锋看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好一顶顶大帽子。这是想一棍子把我打死啊。”
“你知道是谁吗?”张文斌问道。
!“八九不离十。”林锋将信纸在桌上拍了拍,“那些靠着落后产能吸血的既得利益者,看我动了他们的蛋糕,急了,想把我从马上拉下来。”
张文斌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推行的这些措施,在程序上,有没有违规的地方?”
“没有。”林锋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主持的每一次企业破产评估会,都有市法院、审计局、银行代表和职工代表全程参与,所有结论都有会议纪要,所有数据都经得起倒查。每一项改革措施,都是在领导小组内部集体讨论,并且上报给宋书记批准过的。完全合法,完全合规。”
“那就好。”张文斌点了点头,收起了举报信,“我会以市纪委的名义,如实向省纪委进行情况说明。但是小林,你要小心。对方一计不成,肯定还有后招。这种匿名信,只是开胃菜。”
“我明白。”
林锋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果然,三天后,一个更大的打击来了。
市政府大楼下,再次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那些领了生活费、看到希望的失业工人。
而是那些被强制破产清算的企业老板,以及他们的家属和部分被煽动的老员工。他们拉着刺眼的白色横幅,上面用黑色的油漆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
“还我企业!还我血汗钱!”
“林锋滥用职权,强迫破产,必须下台!”
“反对暴力改革!反对一刀切!”
口号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秦璐一身警服,行色匆匆地冲进林锋的办公室,她的帽檐压得很低,但依然掩不住脸上的怒意。
“林市长,这群人是有组织的!”她将一份紧急报告拍在桌上,“我们的人在人群里发现,有好几个核心的领头者,根本不是企业的人,而是专业的。背后有人在统一指挥,统一提供后勤,甚至还给每个来闹事的人发每天两百块钱的辛苦费!”
林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让你查的那个机构呢?”
“查到了。”秦璐的声音压得很低,“组织者是一家叫做‘清远企业维权服务中心’的机构。表面上是帮企业提供法律咨询,实际上就是个专门组织群体闹事、向政府施压的掮客公司。”
林锋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幕后金主呢?查出来了吗?”
“还在查。资金来源很隐蔽,都是通过多个私人账户转账,追查需要时间。”秦璐顿了顿,抬起头,迎着林锋的视线,“但我有一个怀疑,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很可能跟我们市委某个常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锋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俯瞰着楼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横幅招展,人声鼎沸,像一场丑陋而荒诞的闹剧。
政治斗争的刀光剑影,他见得多了。
但用这种裹挟着普通民众的眼泪和血汗,来作为攻击自己政治对手的武器,如此卑劣,如此无耻,已经彻底击穿了他的底线。
“加大力度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秦璐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给我调集市局最精干的力量,不管用什么手段,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躲在后面的人给我揪出来。”
林锋转过身,一字一顿地对秦璐下达了命令。
“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我要看到结果。”
“是!”秦璐挺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锋一人。他看着窗外那群被当成棋子的人,心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致。他知道,这场改革,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清远市的经济前途。
这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不是敌人死,就是他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