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长河那句“尽快解决”，宛如一颗定心丸，重重砸进林锋的心里。
他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动作。
他挺直了身体，向着这位北江省的最高掌权者，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但这一躬，承载了所有的感激、承诺与决心。
杜长河坦然受了这一礼，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林锋可以离开了。
当林锋走出休息室，重新回到走廊时，他看见市委书记宋建平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着他。宋建平的表情极为复杂，既有被省委书记晾在一边的尴尬，又有对林锋刚才那番单独谈话的揣测与好奇。
看到林锋出来，宋建平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已经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小林同志，杜书记跟你聊了些什么？对我们清远市的工作，还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林锋保持着下属应有的恭敬，回答得滴水不漏。
“书记主要是鼓励我，要再接再厉，把市里的经济继续搞上去。”
他没有提常务副市长的事。
有些话，由杜书记亲口对宋建平说，比从他嘴里说出来，效果要好上一万倍。
宋建平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返程的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宋建平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但那微微颤动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锋同样沉默着，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脑子里却在飞速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杜书记的认可，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它能保护自己免受一些宵小之辈的骚扰，但同时，也必将把自己推到何建国那样的政敌的火力最中央。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林锋拿出来一看，是市纪委书记张文斌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很短。
“省委大院，传疯了。何副省长办公室的茶杯，今天下午换了第三套。”
林锋的唇边，逸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此刻远在省城的何建国，是何等的暴跳如雷。杜书记前脚刚离开清远，后脚整个省委大院就知道了他对林锋“高度评价”的消息。
这耳光，打得太响了。
果然，不出十分钟，宋建平的加密电话响了起来。
宋建平猛地睁开眼睛，看来电显示后，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键，声调瞬间变得谦恭无比。
“何省长，您好您好。”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宋建平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连连点头。
“是，是，杜书记今天确实来我们清远视察了。”
“嗯，对我们市里近期的改革工作，给予了肯定特别是表扬了林锋同志”
宋建平的话还没说完，似乎就被电话那头粗暴地打断了。他拿着电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隔着一段距离，林锋都能听到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足足过了半分钟，宋建平才找到插话的机会，他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一丝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的底气。
“何省长，这不是蒙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我们市的经济指标，您也看到了，确实在回升。而且杜书记这次看得很仔细，不止看了项目，还跟企业家、跟普通群众都聊了，大家都夸我们。”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冰冷的“哼”，然后，通话就突兀地结束了。
宋建平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愣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
林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一般。
何建国，怂了。
他不敢直接对抗杜书记的意志，只能把火气撒在宋建平的头上。但这种无能的狂怒，除了暴露他自己的气急败坏，再无任何用处。
不过林锋也清楚，像何建国这样的老牌政客，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枪打不响，暗箭更难防。只要他还在位一天，对自己而言，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自己必须尽快坐上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拿到更重的权柄，才能应对未来可能到来的，更猛烈的暴风雨。
回到清远市，林锋立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之前那些对他避之不及，甚至背后非议的市直部门的干部们，此刻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揣着各种文件，排着队等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口口声声都是“向林市长汇报工作”。
林锋对此一概不理，让秘书程凯全部挡了回去。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林锋，没那么多时间去应付这些墙头草。
然而，有一个人的到访，他不能不见。
新上任的市工商联主席，一位姓孟的，五十出头，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企业家，带着几位副主席，亲自登门拜访。
“林市长！”孟主席一进门，就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林锋的手，“我今天是代表我们清远市整个工商界，来向您表达感谢和敬意的！”
“我们工商联最近开了个会，大家一致认为，您，是我们企业家最信赖的领导！有您在清远，我们投资放心，发展安心！”
另一位副主席也激动地补充道。
“是啊林市长！现在我们圈子里都传开了，说在清远办事，不用找关系，不用送红包，只要你的项目好，符合政策，林市长就给你一路开绿灯！这种营商环境，我们盼了多少年了！”
林锋微笑着听完，客气地请他们坐下。
“谢谢各位企业家的信任。我向大家保证，市委市政府会继续为企业服务，为企业创造更好的营商环境。我的办公室大门，永远为遵纪守法的企业家敞开。”
送走孟主席一行人，林锋站在窗前，整个清远市的干部、群众、企业家，对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人心，可用。
而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市委书记宋建平的眼中。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秘书汇报着林锋一天之内见了多少人，接了多少电话，以及外面那些关于林锋的、近乎神化的传闻，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是肯定的。林锋搞出的成绩，最终都会算在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功劳簿上。
但不安，也是实实在在的。
林锋现在的声望，在清远市，几乎已经不亚于自己这个一把手了。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在企业家群体中的号召力，林锋比他这个市委书记，还要强得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宋建平自己掐灭了。
他很快就想通了。
防着林锋？打压林锋？
怎么防？怎么压？
杜书记亲自点的将，亲自许的愿。自己现在要是敢跟林锋过不去，那就是明着跟省委书记对着干！他宋建平还没那么蠢。
更何况，林锋才三十九岁。
这么年轻，这么能干，政绩这么耀眼，清远这个小池子，根本就留不住他。他早晚要高升，要调走。
与其把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彻底得罪，变成一个未来的巨大隐患，倒不如顺水推舟，卖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把他用好，让他在清远的这几年里，为自己，也为清远，多创造一些实实在在的政-绩。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宋建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林锋办公室的号码。
“小林同志，你现在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猜忌和戒备，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平和。
林锋走进宋建平的办公室时，宋建平破天荒地站起身，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
“小林啊，”宋建平把茶杯递到他手里，态度亲和得让林锋都有些意外，“今天杜书记的视察，对我们清远市的工作，是巨大的鼓舞啊。”
“这说明，我们坚持改革，坚持发展，这条路，是走对了。”
宋建平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林锋，终于说出了他思考再三后的决定。
“杜书记对你的评价很高，市委也看到了你这段时间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绩。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不能再空着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一锤定音的口吻宣布。
“我准备，在这周五，召开市委常委会。正式讨论，提名你担任市委常委、市政府常务副市长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