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扎进林锋眼中。
照片上，一只做工精美的紫砂茶杯，碎成了几片，静静地躺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
在碎裂的茶杯旁，是一只脚，一只穿着昂贵手工皮鞋的脚。
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恭贺声、喧闹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图片所带来的，冰冷刺骨的死寂。
何建国。
这只茶杯，是摔给他看的。
这只脚，是踩在他的提名报告上的。
这是一位实权副省长，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宣战。
苏清月察觉到了丈夫瞬间的僵硬，她关切地仰起头。“怎么了？”
林锋抬起头，那张因感动而柔和的脸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对着妻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没事，一个垃圾短信。”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将那张照片，连同那个陌生的号码，彻底删除。
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重新拥抱了一下妻子，在她耳边低语。“我让程凯先送你和孩子回去，我晚上还有个会。”
苏清月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送走妻儿，林锋转身，那温和的笑意瞬间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
程凯快步跟了上来，压低了嗓子。“林市长，出什么事了？”
林锋没有回答，只是侧头吩咐。“通知秦璐，从现在开始，把安保等级提到最高。所有与我有关的，与我家人有关的，与我们核心团队有关的一切，我需要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监控。”
程凯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林锋用这种口吻下达指令。
这不是命令，这是备战。
“是！”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低调地驶入了清远市委大院。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到了。
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副部长。一位年近五十，面容严肃，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严谨到近乎刻板气息的资深组织干部。
宋建平带着林锋，亲自在办公楼前迎接。
简单的寒暄后，李副部长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宋书记，林锋同志，根据省委的指示和干部任用条例，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对林锋同志拟提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一事，进行组织考察。”
“考察时间为期一周。期间，我们会通过个别谈话、查阅资料、实地走访等形式，全面了解情况。希望清远市委，能予以配合。”
宋建平立刻表态。“李部长放心，我们全力配合组织考察！”
考察的第一站，是市委常委的个别谈话。
市纪委书记张文斌，是第一个被请进谈话室的。
李副部长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头也不抬地问。“张书记，你对林锋同志的印象如何？”
张文斌坐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李部长，我做纪检工作二十多年，见过的干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林锋同志，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最有担当，也最干净的年轻干部。”
“这次清远市的经济危机，如果没有他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他不仅是救了清远市的经济，更是救了我们这一届市委班子的政治生命。”
“我，完全支持他担任常务副市长。他当之无愧！”
李副部长记录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透过镜片审视着张文斌。纪委书记的分量，他很清楚。
第二个是市委秘书长钱国强。
“钱秘书长，有人反映，林锋同志还是太年轻了，才三十九岁，担此重任，是否有些操之过急？”李副部长抛出了一个常见的质疑。
钱国强温和地笑了笑。“李部长，年龄在林锋同志这里，从来不是问题。他虽然年轻，但无论是政治智慧，还是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都远超同龄人，甚至比我们这些老同志还要成熟稳重。”
“而且，他这人，对上，不卑不亢；对下，体恤爱护；对群众，满怀真情；对企业，真诚服务。这样的干部，您说，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提拔？”
接下来，考察组又约谈了其他几位常委，包括之前在会议上对林锋颇有微词的那几位。
出乎意料，所有人的评价，都惊人地一致。
支持。
高度评价。
考察的第二站，是企业家座谈。
宏光集团的老陈，和那家被救活的纺织厂老板老刘，都被请到了现场。
李副部长的问题很直接。“老陈总，我听说，您这个二十亿的项目，是林锋同志亲自谈下来的。能说说，他到底哪点打动了您？”
老陈盘着手里的串珠，沉声开口。“李部长，不瞒您说，我投资看三点：政策、市场、人。”
“清远的政策和市场，在全国来看，只能算中等。我之所以最终把几十个亿的真金白银砸在这里，就是冲着林锋这个人。”
！“我跑了全国十几个城市，没有一个地方的领导，敢像林市长这样，用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来为我的投资做担保。他说，项目出了任何问题，他第一个被问责。这份担当，我服。”
“这样的干部，我不信他，我信谁？”
一旁的老刘，情绪则要激动得多。他站起身，对着李副部长，深深鞠了一躬。“李部长，我就说一句。没有林市长，我那家有八百多号工人的厂子，已经倒了。那八百多个家庭，已经散了。”
“他不仅帮我们从银行要来了救命的贷款，还亲自带着专家，帮我们规划技术改造的路线。他是救了我的企业，更是救了我们八百多个工人的饭碗！”
“这样的干部，在我们企业家心里，就是亲人！”
考察组的脚步，没有停留在会议室。
他们去了工厂，去了乡村，甚至走进了普通市民的家里。
在一个新开工的工地上，一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激动地拉着李副波长的手。“领导，我原来是破产纺织厂的，下岗快一年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是林市长搞的这个新项目，让我重新上了岗，现在一个月工资五千多，比以前还高！我们全家都感谢林市长！”
在清水河的下游村庄，一位正在河边洗菜的大妈笑着说。“以前这河水，黑得跟墨汁一样，臭气熏天。林市长来了之后，把那个排污水的厂子强行关了，现在你看，这水多清亮！我们又能用这河水了！林市长，真是我们老百姓的好官啊！”
一个星期下来，李副部长听到的，全是赞誉。
从市委常委，到企业家，再到田间地头的普通百姓，基层一线的干部。
没有一句坏话。
没有一丝杂音。
这太不寻常了。
李副部长在体制内几十年，考察过无数干部。他深知，一个干部，无论做得多好，总会有人不满意，总会有不同的声音。
但林锋，似乎是个例外。
他得到的，是压倒性的，近乎百分之百的拥护。
考察的最后一天晚上，李副部长独自一人，坐在宾馆的房间里，将一周来的谈话记录，重新翻了一遍。
他的神情，从最初的严谨、审慎，慢慢变为了惊讶、震撼，最终，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感慨。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他在心里，已经给林锋下了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真正把人民放在心里的干部。
这是一个，已经用实实在在的政绩，赢得了民心的干部。
这样的干部，如果还不提拔，那才是组织部门的失职。
一周后，一份详尽的考察报告，摆在了省委主要领导的案头。
报告的结论，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千钧。
“林锋同志，政治立场坚定，理想信念过硬，能力素质突出，工作作风扎实。在清远市经济改革与危机处理工作中，展现出卓越的领导才能和非凡的担当精神。其群众认可度之高，企业满意度之广，在同级别干部中，极为罕见。完全具备担任市委常委、市政府常务副市长的条件。”
“建议，批准任命。”
省委的批复，快得出人意料。
仅仅两天后，红头文件就下发到了清远市委。
同意。
消息不胫而走。
几乎是在文件到达的同一个下午，整个清远市，沸腾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的，下午四点多，市政府大楼前，开始聚集起人群。
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附近的居民，甚至一些刚刚结束了会议的企业家。
人越来越多。
一百，五百，一千
他们没有吵闹，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汇成一片人海。
然后，一条条鲜红的横幅，在人群中被缓缓拉开。
“热烈祝贺林市长荣升！”
“镇有阎王，百姓安生；市有林锋，万民拥护！”
“林市长，我们永远支持您！”
车流在市政府门前自动放缓了速度，无数司机摇下车窗，默默地看着这壮观的一幕，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机，开始拍摄。
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林锋，被楼下隐约传来的声浪惊动。
他走到窗前，当他看到楼下那片红色的人海，看到那一条条质朴却又滚烫的横幅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颗在官场沉浮中早已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暖流，瞬间击穿。
他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脸，看着那些高高举起的横幅，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真诚笑容的脸庞。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直冲眼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程凯走了进来，他看着窗前林锋那笔直的背影，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哽咽。
“林市长，您看”
“这就是民心。”
林锋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过眼角。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程，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
“人民记得我们，支持我们。”
“这就够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为那片红色的人海，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庄严，而又神圣。
林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孤单。
何建国的威胁，那些来自更高层级的明枪暗箭，在这一刻，都变得渺小起来。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百万清远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