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柳景光的新家总算彻底完工了。青灰色的砖墙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块被摩挲了多年的老玉;门窗框上的不锈钢亮得能照见人影,还带着新物件特有的清冽光泽。
柳父一家跟着三叔穿过那道刷着墨绿漆的铁大门,刚走进这栋三层小楼的院子,连柳依依都忍不住“哇”了一声——院子竟比想象中还宽敞,靠东墙搭着个爬满嫩藤的葡萄架,底下摆着套红棕色的红木桌椅,桌角雕着缠枝莲纹样,一看就是喝茶聊天的好去处;西角砌了圈矮矮的青砖花坛,里面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挤在一起,旁边还缀着星星点点的指甲花,热热闹闹地占了半角院子。
“快进来瞧瞧屋里头。”三叔柳景光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伸手推开那扇雕着“喜鹊登梅”的木门。一楼客厅铺着米白色的地砖,光脚踩上去凉丝丝的;墙上挂着幅装裱精致的“家和万事兴”字画,笔锋遒劲;沙发是浅灰色的绒布款,一坐下去就陷进个软乎乎的窝;茶几上摆着套白瓷描金的新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既透着家的温馨,又藏着股说不出的大气。“二楼是我和你三婶的卧室,还留了间客房,你们下次回来就住这儿;三楼给依然和知远弄了俩房间,还有间书房,窗户朝东,大清早就能晒着太阳看书。”
柳明轩踮着脚尖摸了摸沙发扶手,小手在绒布上蹭来蹭去,眼睛瞪得溜圆:“三叔,这沙发比我家的软多了!像似的!”
“那是自然,”三叔拍着胸脯,一脸得意,“特意去镇上家具店挑的好料子,别说坐了,等你们下次回来,就在这沙发上打滚都行,保准硌不着。”
张母扶着门框四处打量,不住点头:“这装修得真不错,敞敞亮亮的,住着也舒坦。”
“可不是嘛,”三婶沈岚端着盘葵花籽从厨房绕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前前后后忙了小半年,又是找工匠又是挑材料,总算能住人了。晾了这几天,墙漆味儿也散得差不多了,正好请你们来暖暖房。”
三叔突然一拍大腿,声音亮得像敲锣:“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不如就在新家提前庆祝乔迁,中午就在这儿开火做饭!”
“好啊!”柳父第一个响应,撸了撸袖子,“我来露两手,给这新房子添点烟火气,保准比饭馆里的香。”
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明轩拽着依然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跑,嘴里喊着:“太好了!可以在新院子里玩捉迷藏啦!”
说干就干,三叔和三婶挽起袖子钻进厨房。厨房是新式的瓷砖墙面,但特意在角落留了个土灶台,黑黢黢的大铁锅擦得锃亮,连锅底的纹路都看得清。三婶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这大铁锅炖肉才香呢,柴火慢悠悠煨着,肉汁都能渗进骨头缝里,等会儿让你二哥露一手他最拿手的红烧肉,保准馋得孩子们直咂嘴。”
院子里,柳依依看着几个孩子围着葡萄架追蝴蝶,突然扬声喊:“知遥、明轩、依然,你们几个把前阵子教的武术招式练一遍给我看看,我瞧瞧这阵子有没有长进。”
“好!”三个孩子立刻停住脚,像小士兵似的站成一排,在院子中央拉开架势。依然学得最久,扎马步时膝盖弯得稳稳的,出拳踢腿有模有样,小胳膊抡得带起风;知遥和明轩虽然动作还有点稚嫩,胳膊腿伸得不太直,但一招一式都透着认真,小脸憋得通红。柳依依看得兴起,拉着燕姐、辰哥也加入进去,几个身影在阳光下舒展腾挪,时而弓步出拳,时而转身踢腿,引得屋里忙活的大人都探出头来看,大伯母还笑着喊:“慢点练,别碰着花坛里的花!”
一套拳打完,几个孩子都有点喘,额头上渗着细汗。知遥第一个凑到柳依依身边,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小辫子上的红绳都松了:“姐姐哥哥好厉害!出拳像一阵风似的!我也要练得这么好!”
明轩也跟着使劲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我也是!等我练好了,以后就能保护姐姐和妈妈了!”
一直扒着葡萄架看热闹的小知远也奶声奶气地喊起来,小短腿还在地上蹦跶:“我也要学武!我要跟姐姐们一起练!我能踢到葡萄架!”
柳依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软乎乎的胎发蹭得手心发痒:“那让你依然姐姐教你好不好?你要认真学呦。”
依然立刻挺起小胸脯,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学着武侠片里的师父模样说:“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小知远教得比我还厉害!”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张晃动的网,把这满院的笑语和孩子们认真的模样,都温柔地兜了起来。
柳奶奶端着盘切好的水果从屋里出来,竹盘边缘还带着点毛刺,她走得慢悠悠的,脚步有些颤巍巍,却把盘子端得稳稳的:“孩们,别练了,过来吃点水果点心歇歇脚。”盘子里除了红瓤的西瓜,还有黄澄澄的沃柑,果皮剥得干干净净,果肉晶莹剔透;旁边堆着桃酥和水果糖,都是孩子们平日里惦记的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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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忙碌,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曲子。柳大伯和柳父围着案板处理荤菜,菜刀落在肉上“咚咚”作响,把五花肉切成匀称的方块,肥瘦相间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张母和大伯母蹲在井边摘菜洗菜,井水“哗哗”地流进木盆,青菜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三婶则在堂屋摆碗碟,一张红木大圆桌擦得锃亮,她铺上块新买的红桌布,边角垂下来的穗子轻轻晃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筷子尖都朝着一个方向。
柳依依她们几个年轻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石面被晒得暖暖的。燕姐剥着橘子,橘瓣的甜香飘了满院:“三叔这房子真不错,院子里能种花草,屋里又亮堂,以后我嫁人了,也想弄个这样的小院子,夏天在葡萄架下纳凉,冬天在屋里烤火。”
辰哥啃着块桃酥,含糊不清地打趣:“那你可得找个有实力好的的婆家,盖院子可不是轻松活儿,得能搬砖能和泥才行。”
燕姐红了脸,伸手拍了他一下:“就你嘴贫!”
柳依依咬着一瓣沃柑,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看着不远处追逐打闹的孩子们——明轩正追着依然跑,小知远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笑声像银铃似的——又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乎乎的,透着股踏实的暖意。
转眼就到了中午,菜一道道往桌上端,香气顺着门缝、窗缝往外钻,引得孩子们直往堂屋探头。三叔家的土灶大铁锅炖出的红烧肉油光锃亮,颤巍巍地闪着琥珀色,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穿透;排骨玉米汤飘着奶白的香气,玉米段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筒骨炖粉丝,配着刚出锅的玉米饼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大家围着大圆桌坐下,柳奶奶被让到主位,她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脸上的皱纹笑成了朵菊花:“来,都动筷子!尝尝你二哥的手艺,这新锅炖出来的肉,保准比旧锅香!”
柳父拿起酒瓶,给三叔倒了杯酒,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圈圈:“三弟,恭喜你乔迁之喜,这杯我先敬你。”
柳大伯也端起酒杯,杯沿还沾着点酒渍:“三弟,恭喜啊,这房子真气派。”
三叔连忙端起酒杯,跟他们挨个碰了碰,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谢大哥谢二哥,这房子能这么快建好,多亏了你们帮忙张罗,又是找工匠又是挑材料,不然我和你三弟妹还得忙俩月。”
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明轩一手抓着块筒骨,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另一只手攥着半块玉米饼子,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比城里饭馆的还香!妈妈你也尝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母抽了张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眼里满是宠溺,“多吃点蔬菜,别光吃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大伯说村里的玉米快收了,得找几个人帮忙;三叔说新房院子里想种点蔬菜,问张母哪种好养活;张母则念叨着城里水果铺的生意,说最近沃柑卖得俏。笑声此起彼伏,像院子里的牵牛花似的,一朵接一朵地绽开,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在老家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像指缝里的流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转眼就到了该回城的时候,柳父的运输车后斗装得满满当当,都是青山村自产的水果——黄澄澄的沃柑、紫莹莹的李子、青黄相间的梨,堆得像座小山,果香顺着车缝往外钻。
!“妈,我们走了,您在家可得保重身体,天冷了记得多穿件棉袄,别舍不得烧炕。”张母拉着柳奶奶的手,一遍遍地叮嘱,眼眶有点发红。
“知道知道,”柳奶奶抹了抹眼角,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往柳依依手里塞,布面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这里面是晒好的红薯干,用糖水泡过的,甜得很,路上饿了就吃点。到了城里给我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奶奶再见!我们过阵子再来看您!”孩子们扒着卡车栏杆挥着小手,恋恋不舍地喊,小脸蛋贴在栏杆上,印出淡淡的红痕。
运输车缓缓驶出青山村,车轮碾过村口的石板路,发出“咯吱”的轻响。柳依依回头望去,后视镜里,亲人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模糊的小点,被路边的白杨树挡住了。
回到安市状元街的水果卤味铺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把街道染成了温柔的颜色。柳父和帮忙的阿强忙着卸货,两人抬着筐水果往冷仓库走,脚步“噔噔”地踩在水泥地上;张母和柳依依则收拾着铺子里的东西,擦桌子、摆水果,把卤味柜台的玻璃擦得锃亮。冷仓库的压缩机“嗡嗡”作响,像只勤恳的小蜜蜂,把水果的清香牢牢锁在里面,透着股新鲜劲儿。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一家人锁好铺子,往安海学府苑走去。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分开。
回到家,柳依依先帮弟弟妹妹放好热水,看着他们泡在浴缸里玩橡皮鸭,又给他们擦干身体,穿上睡衣,看着两人钻进被窝,小脑袋挨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热水“哗哗”地流进浴缸,雾气袅袅地升起,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也洗去了满身的疲惫。躺在床上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柳依依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三叔院子里的葡萄架,想起饭桌上喷香的饭菜,还有奶奶塞给她的红薯干……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心里暖融融的。
明天还得早起去店里帮忙呢,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都是青山村的烟火气,有葡萄架下的笑声,有厨房的忙碌身影,还有奶奶温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