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无没有再追问阿吉更多关于乌蒙寨和献河神的事。他看着女孩攥着大饼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眼尾的泪痕还没完全干透,心里清楚,那些被捆着扔进河里的恐惧、被当作祭品的无助,对这个半大孩子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沉重回忆,再追问只会让她重新陷入恐慌。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安稳住她的情绪才是最要紧的。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铺得还算厚实的干草堆,干草上还沾着几缕阳光晒过的暖意,淡淡地说道:过来这边吃吧,离火近,暖和。 说话时,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怕再吓到眼前这个像惊弓之鸟的孩子。
阿吉还是战战兢兢的,双手紧紧把大饼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提到祭司时那种极致的恐惧,多了一丝犹豫和试探。她悄悄抬眼瞄了孙无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把满是泥污的鞋底藏进干草影子里。
她犹豫了一下,先是往后退了小半步,似乎还在担心有陷阱,随后又像是实在抵不住篝火的暖意,才一步一步,像只背着壳的小蜗牛一样,慢慢蹭到了干草堆的另一个角落。她特意选了离孙无最远的位置,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双手攥着大饼护在胸前,一副 你要是敢靠近我、敢打我,我立刻就爬起来往破庙后门跑 的戒备架势,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孙无也不在意,他知道信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建立起来的。他自顾自地从旁边的柴堆里抽了根干燥的细木柴,用指尖捏着柴的一端,轻轻放进篝火里,木柴刚碰到火苗就 冒起小火星,火舌瞬间舔舐上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更暖了些。随后他往墙上一靠,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土墙,闭上了眼睛,双手搭在膝盖上,仿佛在闭目养神,实则也在悄悄留意着身边女孩的动静。
篝火 作响,偶尔有细小的火星从火堆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火光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一边是沉稳的道者,一边是惶恐的孩子。破庙外的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寒气,却被篝火挡在了光影之外,只在角落的杂草堆里卷起几片枯叶。
过了好一会儿,阿吉见孙无真的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闭着眼,才稍微松了点劲,紧绷的肩膀往下垮了垮。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孙无好几眼,见他始终没动静,才怯生生地小声问道:你……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细得像风中飘着的棉絮,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孙无缓缓睁开眼,眼皮掀起时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他看了阿吉一眼,目光落在她沾着草屑的头发上,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回答道:我叫孙小道,你叫我道长就好。 他没说自己的真名,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怕日后若真要去乌蒙寨,提前暴露身份会惹来麻烦。
阿吉小声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怯生生的顺从,便又低下头,用牙小心翼翼地啃着手里的大饼。大饼已经干硬得硌牙,她每咬一口都要用力抿着嘴嚼半天,嘴角沾了点饼渣也没察觉,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篝火,眼神里满是茫然。
沉默再次笼罩了破庙,只有篝火燃烧的 声和阿吉嚼饼的细微声响,还有庙外偶尔传来的猫头鹰 的叫声,更显得这夜格外安静。
还是孙无先打破了沉寂,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阿吉脚边散落的几根干草,那是她刚才蹭过来时带过来的,轻声问道:阿吉,这些日子,你一直住在这破庙里? 他能看到庙角堆着一小摞干草,还有个用破布缝的小袋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想来是女孩的 。
阿吉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饼,只能含糊地 了一声,怕饼渣喷出来,还特意用手捂住了嘴,嚼完了才小声补充道:我漂到这边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外面的路我不认识,也不敢走太远。
这些干草,也都是你抱来的? 孙无又问,目光落在那堆还算整齐的干草上,心想这孩子倒也懂些照顾自己,知道用干草挡寒。
阿吉又 了一声,声音依旧很小,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她用手指了指破庙后门的方向:我…… 我白天趁天亮,去后面的树林里抱的,选的都是干的,不会潮。 说着,她还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在为自己能找到干草而骄傲,只是那骄傲很快又落了下去,眼底染上了一层愁绪。
孙无的目光在她瘦弱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看着她胳膊上细细的胳膊肘、能清晰看到骨头轮廓的肩膀,心里有些不忍 —— 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在破庙里过活,连顿热饭都吃不上,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他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你平时吃什么?总不能一直靠干草过活吧?
提到吃的,阿吉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都快碰到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愧疚,还有点怕被嫌弃的小心翼翼:我…… 我就白天出去找点野果子吃,有时候能碰到几颗红果子,有时候只能找到青的,又酸又涩。可是这边没有山,就只有一片小树林,野果子很少。今天出去找了半天,从早上走到中午,什么也没找到,连能喝的溪水都冻得结了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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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大饼的边缘,把干硬的饼边抠成了碎屑,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承认自己的 :刚回来的时候,看到这里有火堆,草垛上还有你放在那儿的饼…… 我实在太饿了,饿得肚子一直叫,就没跟你说,拿了饼蹲在桌子底下吃了。对不起……
孙无沉默了。他能想象到这个孩子独自求生的艰难:白天要顶着寒风找吃的,晚上要蜷缩在破庙里挨冻,遇到陌生人还要提心吊胆,生怕再被抓去当祭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点篝火的灰烬,再想想阿吉那双冻得发红、满是裂口的手,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抬头看了看庙外的天空,破庙的屋顶少了好几块瓦,能清晰看到一轮残月在厚厚的云层中穿梭,一会儿被云遮住,一会儿又露出半边脸,清冷的月光忽明忽暗地洒在地上,显得有些凄凉。夜风吹得庙外的树枝 作响,像是在哭。
那你明天怎么办?还去树林里找果子吗? 孙无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阿吉茫然地摇了摇头,小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声音里满是无措:我不知道。树林里的果子差不多都被我找完了,再往远走,我又怕迷路,也怕遇到寨子里的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显然是对乌蒙寨的人还充满恐惧。
孙无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说 别怕,有我在?可他接下来要去查乌蒙寨的事,说不定会遇到危险,带着个孩子反而不方便;说 我送你去别的地方?可这荒山野岭的,除了破庙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无力,根本解不了眼前的困境。
他只能再次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低声说道:先不想了,吃饱了就睡吧。晚上冷,把干草往身上盖点,别冻着。 至少今晚,能让她在篝火边睡个安稳觉。
阿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啃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这次嚼得慢了些,像是在珍惜这难得的食物。她偷偷把脚往篝火边挪了挪,让暖意能裹住冻得发麻的脚尖,眼神里的惶恐少了些,多了点对温暖的依赖。
破庙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 声、木柴偶尔爆裂的 ,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在这寒冷的夜晚,这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一个藏着对秘密的探寻,一个带着对过往的恐惧,各自怀着心事,共享着这一方小小的、被篝火照亮的温暖角落,暂时忘了外界的风雨。
此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