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有省委书记亲自关注的事,效率就是风驰电掣。
第二天,省网信办的调研组抵达光明区信访局时,指针刚刚指向上午九点整。
车队停得悄无声息,但那种来自省里的威严,瞬间笼罩了整个信访局大院。
为首的刘主任不苟言笑,一副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审视与剖析的意味。
他这次,是奉了省委一把手的命令,前来调研“光明通”这个横空出世的新生事物。
这不仅仅关乎一个app的生死。
更深层次的,它牵扯到整个汉东省未来政务改革的风向。
光明区信访局局长马逸,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他满脸堆着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几乎弯成了一张满弓。
“刘主任!热烈欢迎您莅临我们光明区,指导工作!”
孙连城就站在马逸身后,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在刘主任目光扫过来时,微微点头致意。
李达康的意图,他一清二楚。
这位马局长,不过是李达康钉在他身边,一颗随时准备发作的钉子罢了。
刘主任的目光在马逸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上停留了半秒,便转向孙连城,伸出手。
“孙区长。”
简单的握手之后,他便直入主题,声音里没有一丝官场客套的油滑。
“我们时间有限,就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了,直接看看你们的‘光明通’。”
“好,刘主任快人快语。”
孙连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请。”
信访大厅内,一派奇异的景象。
没有想象中的人声鼎沸,没有此起彼伏的争吵与抱怨,更没有那种积压着怨气的沉闷。
取而代之的,是电脑主机的轻微嗡鸣声,和键盘鼠标清脆的敲击声。
前来办事的群众,有的在工作人员一对一的指导下使用电脑,有的则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熟练操作。
整个流程,安静,高效,甚至带着一丝现代化的秩序感。
调研组的几位成员看在眼里,眼中的审视渐渐被一丝惊奇取代,不由得暗暗点头。
孙连城指着大厅正前方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实时更新的数据流。
他的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系统上线半个月,共受理线上信访案件四百三十二起,办结三百九十八起。”
“平均办结时间,四十八小时。”
“群众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
数据是冰冷的。
但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带来的震撼却是滚烫的,仿佛烙铁般印在了调研组成员的心上。
刘主任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推了推眼镜,缓步走到一位刚办完业务的大妈身边,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大妈,您觉得这个新系统怎么样?用着还习惯吗?”
大妈一看有人问,立刻眉开眼笑,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习惯!太习惯咧!”
“以前为个事儿,那腿都要跑断了!现在可好,手机上点几下,比俺家孙子打游戏还简单,事儿就办了!”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机:“你看,我刚申请的困难补助,上面说明天就到账!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调研组的成员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信访局长马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脸色沉重如山,表情写满了“无奈”与“痛心”。
“刘主任,孙区长……”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系统是好系统,但……推行起来,困难重重啊!”
他双手将报告递给刘主任,姿态恭敬,语气却悲怆。
“这是我们一线工作人员,加班加点收集上来的反馈。很多年纪大的同志,压根就不会用智能手机,一听要上网办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还有我们的工作人员,为了适应这个新系统,没日没夜地学习,已经有同志积劳成疾,累倒在岗位上了!”
马逸的声音开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演技堪称精湛。
“刘主任,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绝不能为了追求技术先进,就忘了那些被时代落在后面的群众啊!”
他声情并茂地做出总结:“我个人建议,这个试点,还是先缓一缓,等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再稳步推进!”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真正为民请命的父母官。
调研组的几位成员果然面露难色,原本的赞许变成了犹豫,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孙连城。
李达康的后手,果然来了。
然而,孙连城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对着一脸沉痛的马逸,露出了一个近乎赞许的微笑。
“马局长辛苦了。”
“你的顾虑,很有道理。”
马逸心中一喜,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上扬。
他以为,孙连城这是要服软了。
然而,孙连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射向那块巨大的数据屏幕。
“为了防止出现马局长所说的这种情况,‘光明通’从设计之初,就内置了一套最全面的后台监管系统。”
他拿起遥控器,轻轻按下一个按钮。
嗡——
大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瞬间切换,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却又整齐划一的日志记录。
它们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带着一种机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这是软件后台记录的用户操作日志,和我们员工的处理日志,每一条,都精确到秒。”
孙连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清晰,冷静,而有力。
他抬手指向其中一行。
“我们来看,昨天下午三点零五分,工号007的员工,在处理一件最简单的社保咨询时,连续输错公民身份证号十八次,直接导致系统安全锁定,处理这件小事,他用时二十五分钟。”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连城的手指平移,指向另一条记录。
“再看这条,工号012的员工,昨天登录系统八小时,有效操作为零。后台的鼠标轨迹热图显示,他的鼠标全天移动距离,不超过五十厘米。”
调研组里,一位年轻的干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是在办公桌上睡了一天?”
孙连城仿佛没听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更有趣的。”
他的手指,定格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这位工号021的员工,在接到线上催办提醒后,直接将案件状态标记为‘用户自行撤销’。但我们的系统同时记录了用户端的反馈,这位用户在五分钟后就提交了‘问题未解决’的差评,并愤怒地质问,为何他的案件被无故关闭。”
一条条。
一桩桩。
这些冰冷的数据,像一记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以最高的分贝,狠狠地抽在马逸的脸上。
他那份报告里所谓的“操作困难”、“群众不适应”、“员工过劳”,在这些精确到秒的铁证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拙劣的笑话!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调研组的成员们,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剧变。
从最初的疑惑,到中途的震惊,最终凝固成了无法掩饰的愤怒。
他们是来调研的,不是来欣赏一出如此蹩脚、侮辱智商的职场宫斗剧的!
马逸的脸,先是涨红,而后寸寸褪去血色,化为一片惨白。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滚落。
他双腿一软,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他完了。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省网信办的刘主任,缓缓摘下了他的金丝眼镜,掏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他没有看那个摇摇欲坠的马逸,深邃的目光,反而深深地看了一眼孙连城。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欣赏。
良久,他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之后,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走到马逸面前,拿起那份印刷精美的“报告”,在手上不轻不重地掂了掂。
“马局长。”
刘主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让马逸浑身剧烈一颤。
“这份报告,还有你这些员工的‘操作习惯’,我们会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向省委领导汇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逸的魂里。
“我们是网信办。”
“不是瞎子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