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做梦都没有想到,幕后黑手居然会是刘庆祝。
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
那个在原剧里,想实名举报却被灭口的懦弱中年人。
谁能想到,这种人也会替人干灭口的脏活。
王诚认识他,甚至可能……信任他。
所以王诚才敢抱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慨然赴死。
可终究是赌上性命,他无法完全放心。
于是在生命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他像个魔怔的病人,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刘庆祝。
刘庆祝。
这既是自我的心理暗示,也是对背叛者的诅咒,生怕对方辜负了自己用命换来的交易。
一条完整的线索被清晰地串联起来。
王诚是丁义珍的司机,他掌握的秘密,最终指向了山水集团。
结论已在眼前。
丁义珍和山水集团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且绝对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带。
这个信息,该怎么用?
什么时候用?
用在谁的身上?
“孙书记,您在想什么呢?”
侯亮平的声音里压着一团将要喷发的火山,把孙连城的思绪从深水区拽了回来。
他放下刚刚挂断的电话,听筒上还残留着指尖的微汗。
对面的侯亮平,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孙连城拿起桌上一份看了一半的文件,对齐页脚,在桌面轻轻磕了磕,将其理顺,放回待处理的文件夹。
他做完这一系列不疾不徐的动作,才抬起手臂,朝门口的方向摆了一下。
“侯局长,你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
“别在这里耗着,事情有了突破,比什么都强。”
“你再心急,饭也要一口口吃,案子得一步步办。”
“先回去,我这里暂时没有更多线索给你。”
侯亮平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火。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对方已经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件的姿态,所有质问和催促都被堵了回去。
最终,那股气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鼻息。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办公室的门,被他带起的风轻轻撞上。
“咔哒。”
整个世界,终于清净。
孙连城向后倒去,身体的重量完全陷进宽大柔软的皮质椅背,胸腔里积郁的浊气尽数吐出。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钢笔,笔杆上已经印出了一道潮湿的指痕。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一丝被恩准的喘息。
然而。
还不到一秒。
他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一种熟悉的、无法抗拒的灼烧感,陡然占据了他的思维。
那不是光。
那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文字,野蛮,霸道,如同神只的律令。
血红色的字幕,再一次铺满了他的整个意识。
【叮!】
【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触发新主线任务。】
孙连城的心脏骤然停跳。
【主线任务二:180天内,晋升为实职市长。】
【任务失败:抹杀。】
【剩余时间:180天。】
孙连城脸颊的咬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妈的。
怎么又是你,侯亮平!
你真是我的专属任务触发器!你就是个扫把星成精了吧!
一见到你就没好事!
孙连城已经懒得去咒骂这该死的系统。
骂它有用吗?
没有。
他强迫自己冷静,视线聚焦在那冰冷的倒计时上。
一百八十天。
半年。
从一个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升到手握实权的一市之长。
这不是升官。
这是绑在火箭上,连安全带都不给系,直接点火飞升。
体制内,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你当省委是慈善堂?
你当那无数双盯着权力宝座的眼睛是瞎的?
光是同僚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活活淹死!
他调任京州市纪委书记才几天?
屁股底下的椅子,都他妈还没捂热!
马上又要挪窝?
这不是政绩斐然的问题,这是官场出了一个妖孽!
一个正常的官僚体系,会允许一个妖孽的存在吗?
绝不。
整个体系会下意识地警惕你、排斥你,最终……毁灭你。
更致命的是,这次的任务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的任务目标是【正厅级】,存在巨大的操作空间。
实职是正厅,一级巡视员也是正厅,甚至熬资历都有理论上的可能。
纪委书记,便是最完美的答案之一。
但这一次,系统用加粗的、不容更改的字体,明确标定了终点。
【实职市长】!
市长是干什么的?
抓经济、管民生、搞发展,是地方政府的总管家。
而他现在是什么?
纪委书记。
是悬在所有干部头顶的一把刀。
这两个职位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却比深渊更难跨越的鸿沟。
他所有的路,几乎都被堵死了。
孙连城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州的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而冰冷的星海。
他的大脑,在此刻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运转模式。
第一条路:碌碌无为。
在纪委书记的位子上当个太平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结果是什么?
别说市长,半年后他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是问题,沙瑞金绝对不会用一个庸才。
这条路,是等死。
第二条路:干出成绩。
在纪委书记的岗位上大杀四方,把京州官场搅个天翻地覆,抓出一大批贪官污吏,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能力。
结果又是什么?
省里的领导,尤其是沙瑞金,会欣慰地给他贴上一个标签。
——“纪检监察战线上的一把绝世尖刀”。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扎越深,成为一把更好用、更锋利的刀。
他会成为所有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有市长的位置空出来时,谁会提名他?
谁敢提名他?
把一把刀放到米袋子旁边?让他去管钱、管项目、管人事?
那些省委领导,那些潜在的同僚,是嫌自己的把柄不够多,还是嫌自己的政治生涯太长了?
门儿都没有!
届时,系统任务失败。
结局,同样是一个字。
死。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精心设计的,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的杀局。
要么,碌碌无为地死。
要么,在功劳簿上,被所有人“捧杀”致死。
孙连城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点向下方那片最璀璨的灯火。
那是京州市政府大楼的方向,权力的核心之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必须破局。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窗外那片灯火点燃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
笃。
笃。
这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是秒针在倒数他的生命。
他的视线越过虚空,洞穿迷雾,落在唯一的那条生路上。
必须在纪委书记的任上,出成绩!
而且是天大的,谁也无法忽视的成绩!
这是他积累政治资本的唯一途径,是让沙瑞金,让整个汉东省委看到他孙连城价值的唯一办法。
但同时。
他又绝对不能让所有人觉得,他孙连城只会“办案子”。
他这把刀,不仅要会查贪官,还要能……为京州的发展,杀出一条血路。
必须在纪检监察工作之余,润物无声地,展现出自己在统筹全局、团结同志,尤其是……主抓经济方面的恐怖才能!
让所有人看到,他不仅能当一把好刀。
他更能当一个好管家!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必死的任务夹缝中,杀出一条活路!
那么……
孙连城缓缓拉开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张崭新的a4白纸。
纸张带着木浆的清香,平整,洁白。
他郑重地,用双手将纸铺在面前,抚平了那个肉眼看不见的褶皱。
接着,他拧开了那支跟随自己多年的钢笔。
沉甸甸的笔身,带着黄铜的质感,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片刻,倒映出他瞳孔深处燃烧的火焰。
随后。
他眼神一凝,手腕猛然下沉。
落笔。
笔锋如刀。
他在白纸的最上方,写下了四个字。
纪委的刀。
他顿了顿。
又在下面,写下了另外四个字。
市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