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孙连城还在思考的时候,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是市长武康路。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不紧不慢地接起电话。
“武市长,您好。”
“连城书记,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武康路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一股穿透力。
“你可真是雷厉风行啊!你那个‘百日清零’,现在可是我们办公大楼的头号新闻,达康书记今天在会上,还表扬你了。”
“市长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孙连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连城书记,上次我们约好的,单独坐坐,一起吃个便饭,你不会忙的忘了吧?”
武康路的话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孙连城的手指,在桌上那份举报材料的边缘轻轻划过。
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
“那怎么可能,忘了谁的事也不能忘了您武市长的事。您定地方,我马上就过去。”孙连城嘴上打着哈哈,滴水不漏。
约好了时间和地点。
孙连城挂断电话,指尖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停了几秒。
单独坐坐。
这四个字,很有深意。
组织部长沈明阳劝他“稳定”。
这位市长先生,又会给他端上一盘什么样的“大餐”呢?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州市政府小食堂,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雅致包厢内。
市长武康路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没穿正装,只是一件素色的中式短褂,少了官威,多了内敛。
他正用刚烧开的沸水,慢条斯理地冲烫着两只青瓷酒杯。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手上的动作,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孙连城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武市长,让您久等了。”
武康路抬起头,将最后一滴热水从杯中滗出,这才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诶,连城,快坐。”
“我也是刚到。知道你忙,特意跟厨房打了招呼,咱们今晚不谈工作,只叙情谊。”
孙连城依言落座。
他的视线在包厢里不着痕迹地掠过。
没有其他人。
桌上也没有堆砌的珍馐,仅四菜一汤。
清炒虾仁,软兜长鱼,平桥豆腐,清炖狮子头。
都是最寻常的淮扬家常菜。
一壶温好的黄酒,壶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酒香混着菜香,钻进鼻孔,暖人脾胃。
“你我之间,就不用讲究那些虚礼了。”
武康路将烫好的酒杯,用木筷夹起,稳稳地一杯放在孙连城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他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被倾注入杯。
酒满,不多不少,正好在杯口边缘形成一道微微凸起的弧面。
控局的精准,于此可见一斑。
“连城,知道你不喜欢大场面,今天就咱们俩,随便吃点,主要是说说话。”
武康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未先动筷。
“武市长您太客气了,该我向您汇报工作才是。”
孙连城端起酒杯,杯沿碰了碰嘴唇,姿态放得很低。
“连城啊,咱们京州,能出一个你这样的干部,是京州人民的福气。”
武康路端起自己的酒杯,直接定了性。
“我痴长你几岁,就托大喊你一声连城,不介意吧?”
“武市长是老领导,您随意。”
“好。”
两人碰了一下杯,瓷器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武康路喉结滚动,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然后把空杯朝孙连城亮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
“你那个‘光明通’,我看了,是个好东西啊!”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声音很轻,话里的分量却很重。
“真正的把权力关进了制度的笼子里,让监督无处不在。”
“达康书记一心搞gdp,有时候对这些新东西不敏感,但我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开创性的举措!”
这番话,捧得极高。
同时又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自己和李达康精准地切割开来。
孙连城心中明镜似的,这是在递投名状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虾仁很弹牙,口感清淡,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波澜不惊。
他咽下食物,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都是些技术手段,上不得台面,主要还是为了提高内部的工作效率。”
“效率?这何止是效率问题!”
武康路身体微微前倾,上半身越过了桌子的中线,声音也压低了三分。
这个动作,极具侵略性。
“连城,你这是在京州官场,竖起了一面镜子!”
“一面能照出所有魑魅魍魉的照妖镜!”
话音落下,包厢内的空气似乎都紧绷了些许。
之后,两人推杯换盏,聊的都是些京州的风土人情,从明城墙的历史聊到护城河的改造。
气氛看似融洽。
但孙连城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始终像探照灯一般,一寸一寸地在自己身上扫描、剖析。
酒过三巡,武康路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聊起了京州的gdp,聊起了几个重点招商引资项目,聊起了城市规划的宏伟蓝图。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和对发展的渴望。
每一个字,都包装得无懈可击。
“连城,你刚来,对京州的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
武康路夹起一段长鱼,却没有吃,只是放在自己的碗里,眼神幽深。
孙连城始终保持着安静的聆听,时不时端起酒杯示意,扮演着一个虚心求教的晚辈。
突然。
武康路放下了筷子。
筷子头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指令。
他脸上的那层热络迅速淡了下去,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摊牌前的冷静。
“连城啊,你来京州,我是打心眼里高兴。”
“达康书记大刀阔斧,锐意改革,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
“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了,就容易扯着蛋。”
这句半俗不白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前言尽废,这才是今晚的正题。
孙连城没有接话。
任何言语的回应在此时都是错。
他只是平静地提起酒壶,又给武康路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斟满了黄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微晃动,倒映着包厢顶上昏黄的灯光,也倒映着他不起波澜的脸。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你说你的,我听我的,态度,我自己把握。
武康路端起酒杯,盯着那杯中摇曳的光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等孙连城的反应。
但他失望了。
良久,武康路自己打破了沉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孙连城的最后通牒。
他吐出一句。
“京州这潭水,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