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回到市纪委的办公室。
空气里,常委会那股烟草混合着权力交锋后残留的燥热,尚未散尽。
他没有坐。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食指,按下了连接作战指挥室的内线红色按键。
他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通知全体。”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淬过冰。
“市纪委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人员,通讯设备、智能穿戴设备,全部上缴,由办公室统一封存。”
“行动结束前,断绝一切内外联系。”
他稍作停顿,目光越过窗户,投向了脚下的城市。
京州的万家灯火如星海铺陈,那些光点之下,交织着人间的温暖与隐秘的罪恶。
“按既定方案,所有人员,出发。”
他松开按键。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以气音吐出,却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收网。”
夜色,正向这座钢铁森林的每一道缝隙深处沉降。
绚烂的霓虹逐一熄灭,城市终于显露出疲惫而静谧的本相。
当多数人沉入梦乡。
一张无形的法网,正以市纪委大楼为原点,向整座城市悄然罩下。
它的每一根丝线,都早已精准锁定了那些最阴暗、最腐朽的坐标。
数十辆遮蔽了号牌的黑色轿车,如幽灵般滑出市委大院的侧门,轮胎碾过地面,悄无声息。
它们汇入空旷的城市主干道,不鸣笛,不闪灯,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向着各自的目标坐标潜行而去。
车队在路口迅速分流,奔赴早已镌刻在每个人脑中的目的地。
车厢内部,是绝对的死寂。
每个人都只能听见自己被压抑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加密通讯频道里,偶尔响起一声经过技术压缩的、极度简短的汇报。
“一组就位。”
“二组抵达。”
“三组待命。”
车内每个人的脸都紧绷着,肌肉线条在窗外掠过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们都清楚,今夜过后,京州这片土地,将迎来一场剧烈的地震。
京州顶级夜总会,“金碧辉煌”。
震破耳膜的音乐和舞池里释放的荷尔蒙,混合着昂贵的酒精,在空气中发酵。
医药代表王康,正左拥右抱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几名医院采购科的主任玩着骰子。
“六个六!开!喝!”
王康一把推开面前的女人,兴奋地嘶吼着,抓起桌上的洋酒就往嘴里灌。
最近一笔来自福瑞达的“咨询费”刚刚到账,他手头阔绰,心情好到顶点。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正准备再开一局。
一个服务生端着果盘走了过来,身形有些僵硬。
“康哥,您的果盘。”
王康看都没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放那儿。”
那个服务生没有动。
他俯下身,在王康耳边,用一种绝对穿不透音乐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王康,市纪委,跟我们走一趟。”
王康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酒意刹那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扭过头,看清了服务生帽檐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抓身边那个塞满了证据的公文包。
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从阴影中探出的手按住。
那只手,像烧红的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王总,别动。”旁边卡座一个刚刚还在喝酒的“客人”站了起来,冲他笑了笑,“你的包,我们替你保管。”
“你们……”
王康的脸,在迷离的灯光下,瞬间惨白如纸。
“走吧。”
“聊聊福瑞达和山水集团的那些‘咨询费’,究竟是怎么咨询的。”
王康的身体,彻底软了。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
杨建新刚刚结束一台长达十小时的心脏搭桥手术。
他脱下手术服,疲惫地陷进意大利进口的真皮办公椅里,闭着眼,享受着手术成功后独有的宁静与满足。
作为汉东省心外科的第一刀,他痴迷于这种感觉。
那不是救死扶伤的圣洁感。
而是在手术台上,万众瞩目之下,掌控一颗跳动心脏的权力感。
他的一刀,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个家庭的悲喜。
他就是主宰。
秘书刚刚为他泡好了武夷山母树大红袍,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钱的味道。
他端起紫砂茶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
“进。”
他懒得睁眼,以为是秘书。
门开了,进来的脚步声却有两组,沉稳,有力。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我不是说过,我休息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打扰吗?”
他终于睁开眼,语气里是属于权威人士不容置疑的斥责。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秘书。
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为首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是他的副手何平。
何平一言不发,将一份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文件,正好压住了那本印着他头像的国际顶级医学期刊。
“杨建新,我们是京州市纪委的。你涉嫌在医疗器械采购、药品招标中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杨建新脸上的疲惫和自得,瞬间凝固成一个荒唐的表情。
他的大脑没有空白。
恰恰相反,无数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疯狂涌现。
药代塞过来的厚厚红包。
酒桌上与福瑞达高管的推杯换盏。
妻子账户上多出的天文数字。
每一个画面,都化作他最熟悉的手术刀,一刀刀剐着他的神经。
他的手剧烈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出,洒在手背上,迅速烫起一片骇人的红色。
他却感觉不到疼。
“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声音干涩,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我……我刚下手术台,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病人。”
“我们知道,杨院长辛苦了。”何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正好,你可以换个地方,好好休息。”
“你们不能这样!”
杨建新的情绪突然失控,他指着何平,嘴唇哆嗦。
“你们有什么证据?!我是医学专家,是省人大代表!我要给王显市长打电话!”
何平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显市长,恐怕现在没时间接你的电话。”
这一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杨建新最后的心理防线。
何平轻轻一挥手。
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杨建新的胳膊向后反剪。
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
“带走!”
杨建新那双曾被誉为“上帝之手”,能在毫米之间穿针引线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这双手,曾是他所有荣耀、地位、财富的来源。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双手,再也碰不到手术刀了。
它唯一的归宿,是在一份又一份的认罪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