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王显的过程,比专案组预演过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顺利。
这位京州市的副市长,在平日的公开报道里,总与“儒雅”、“博学”这些词汇挂钩。
可当他看到那张由省委书记沙瑞金亲笔签名的文件时,那种长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度,被瞬间抽空。
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一句辩解。
他只是在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架着胳膊带上车的前一刻,动作僵硬地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他住了十几年的二层小楼。
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
像不甘。
也像是悔恨。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情绪最深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
纪委的秘密审讯点。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头顶一盏白炽灯,将一切都照得毫无血色。
王显坐在那张焊死在地板上的铁椅子上,一夜未眠。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整个人的状态,却比昨天被带走时要提着一口气。
审讯室的门开了。
秦海和林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
王显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喝杯茶,可以吗?”
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秦海没做声,目光投向林溪。
林溪点了下头。
一杯用一次性纸杯装着的热茶,很快被送了进来。
王显没有立刻去碰,他只是盯着那杯口氤氲出的白色热气,眼神飘得很远。
许久,他才伸出双手,捧起了那只纸杯。
指尖的轻微颤抖,让杯里的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那姿态,不像是在接受审讯。
倒像是在他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秦海和林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准备了一整套审讯方案,甚至预备了要和他熬上三天三夜。
没想到,对方似乎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王显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彻底放弃抵抗的姿 a势。
“我知道的,都会说。”
秦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儿子,王和平,在澳洲留学的全部费用,资金来源是哪里?”
问题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第一道创口。
“福瑞达药业。”
王显回答得很快,不带任何犹豫。
“季德海出的钱。”
“他为什么给你儿子出这笔钱?”林溪追问。
王显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痉挛的弧度,像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赞助?不,那是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词。
“我帮他,拿下了京州所有公立医院的药品和医疗器械,长达五年的独家供应权。”
“我用手里的权力,换我儿子的前程。”
“这个链条上,还有谁?”秦海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
“杨建新,朱国强,王康。”
王显每说出一个名字,肩膀就垮塌一分。
“杨建新是执行者,他是中心医院的院长,负责在医院内部,用行政压力和人事调动,打通所有关节。”
“谁不听话,谁就去守太平间。”
“朱国强呢?”
“监督者。他是卫健委的一把手,负责在系统层面,摆平所有敢于质疑的声音。任何举报信,任何异议,到了他那里,都会变成废纸。”
“王康的角色?”
“穿针引线的。”王显闭上了眼睛,“他是季德海的代言人,负责把我们这些人串起来。也是……负责分钱的。”
他的交代,清晰,流畅,逻辑严密得可怕。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地剖析着自己亲手建立、并最终将自己埋葬的那个腐败帝国。
一个小时后。
秦海和林溪走出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
“太顺利了。”
秦海走到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猛地想起这里的纪律,烦躁地把烟盒揣了回去。
“顺利得有些不正常。他交代得太痛快了,就好像……早就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他不是准备好了,他是想通了。”
林溪靠着冰冷的墙壁,呼出一口长气。
“他知道,这张网已经收紧,再挣扎只会把自己勒得更紧。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用自己的坦白,换法律的宽大,也为他儿子,争取一个不被彻底清算的未来。”
“一个为了儿子毁了无数家庭的父亲。”秦海低声说,“可恨,也可悲。”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一间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吴敏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脸上的兴奋和汗水混在一起。
“林副组长!秦组长!”
她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喘气。
“杨建新!全招了!他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王显和季德海身上,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不敢不从!”
几乎是同时,秦海的手机也响了。
是何平。
“秦队!朱国强和王康也全交代了!他们的口供,和杨建新的几乎一模一样!都能和王显的口供,形成完美的交叉印证!”
所有线索。
所有罪证。
所有人的供述。
如百川汇海。
它们全部指向了同一个人。
福瑞达药业的实际控股人,季德海。
那个不久前,还在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办公室里,和孙连城“偶遇”的儒雅商人。
“清零1号”专案组指挥室。
当季德海的私人飞机在抓捕小组抵达前二十分钟,就已经飞离京州国际机场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指挥室的气氛,瞬间从即将胜利的狂喜,跌入了冰窟。
“这个老狐狸!”
秦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文件簌簌作响。
“他的嗅觉也太灵敏了!”
吴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们的抓捕行动全程物理隔离,通讯静默,消息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挫败感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在空气中弥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指挥席位的最中心。
投向了他们的总指挥,孙连城。
他们想从这位总指挥的脸上,看到愤怒,或者哪怕一丝意外。
但他们失望了。
孙连城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椅子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如渊。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一口茶水,带着冰冷的温度,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急什么。”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指挥室里所有焦躁的情绪,瞬间归于沉寂。
喧闹,戛然而止。
孙连城缓缓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从我们制定抓捕计划,到你们分组出发。”
“再到计划上报省委,请求沙书记签字审批。”
“这么多环节,这么多双眼睛。”
“他季德海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如果连这点风声都收不到,那他早就被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孙连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
白板上,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字,构成了一张触目惊心的关系网。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在位于网络最顶端,也是所有箭头最终指向的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季德海。
他转过身,看着一张张或困惑,或沮丧,或不甘的脸。
“你们以为,我们今晚的目标,是抓住季德海吗?”
他摇了摇头。
笔尖在那个圈上,轻轻敲了敲。
“不。”
“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没有他。”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只是一条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