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气氛沉闷。
紫砂壶嘴吐出的那缕白汽,是这片空气中唯一活动的东西。
高育良将老花镜推上额头,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轻轻一点。
屏幕亮起。
《滴血的账单》。
正是这份报告,让整个京州官场风声鹤唳。
他没说话,只将屏幕转向了对面的祁同伟。
祁同伟搁在膝盖上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根根发白,青筋暴起。
他又强行压抑,指节一根根缓缓松开,这个过程显得无比煎熬。
福瑞达药业。
他盘子里最肥的一块肉!
现在,被孙连城那个不守规矩的疯子,连筋带血地削了下来!
切口平整得吓人。
这份电子版,是他动用公安系统的线人,从京州市纪委内部偷出来的。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灼烧着他的眼球。
“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发紧,压不住的火气在喉咙里滚动。
高育良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焦躁。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不疾不徐地撇去水面的浮沫。
整个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手里端的不是茶。
是一盘已经预见了终局的棋。
“同伟,账单就不用看了。”
“你来看看这个孙连城。”
高育良将平板在红木桌面上滑了过去,指尖在“孙连城”三个字上,极有韵律地点了两下。
“有意思。”
“这个人,非常有意思。”
祁同伟的视线被迫从那份血淋淋的账单上移开,落在了关于孙连城越级上报的简报上。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祁同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
高育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祁同伟的心跳猛地一滞。
“你看,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想做什么?他想用‘集体’的名义,把孙连城这颗冒头的钉子,硬生生按回去,去保他那个狗屁的‘稳定大局’。”
“结果呢?”
高育良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背里,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弧度。
“孙连城不接招,反手就把球踢给了沙瑞金书记。”
“这一下,李达康就难受了。”
“他要是继续捂盖子,就是公然对抗沙书记的批示。这顶政治帽子,他李达康戴不起。”
“可他要是顺着沙书记的意思,支持孙连城深挖……”
高育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讥讽。
“那他李达康,就得自己捏着鼻子,眼睁睁看着那批人,一个一个地,被清理掉。”
“京州一下出了这么多腐败分子,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往哪儿搁?”
“还有省纪委的田国富,想用他最擅长的‘规则’游戏,来驯服孙连城这匹野马。”
高育良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眼镜布,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
他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擦拭棋盘,掸去不重要的棋子。
“到头来,白做了恶人,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棘手。”
“同伟,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趋势问题吗?”
高育良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让祁同伟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大势所趋,浩浩荡荡。一两次人为的阻挠,就像用手掌去拦截洪水。”
“除了把自己活活淹死,没有任何意义。”
祁同伟的呼吸依旧沉重,胸口剧烈起伏:“可福瑞达的损失……”
“妇人之见!”
高育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一两家公司,一两个钱袋子,算什么?”
他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重重一敲。
“笃!”
那闷响,仿佛直接敲在祁同伟的心脏上。
“秘书帮在京州经营了多少年?盘根错节!那是李达康的政治根基!”
“福瑞达跟这个比,孰轻孰重?”
祁同伟彻底沉默了。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孙连城这把刀,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祁同伟,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他现在砍的,表面是医疗系统的腐败。”
“但你要看深一层。”
“他的每一刀,都结结实实地,砍在了李达康的威信上!”
“市委常委会压不住他,他一个电话就能捅到省委书记那里。”
“你让京州那几百万干部怎么想?怎么看他李达康?”
“他那个‘强势书记’的光环,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高育良猛然转过身,踱步回到祁同伟面前。
“李达康想用武康路那帮人当枪使,来敲打孙连城,结果呢?”
“枪口调转,顶在了他自己的脑门上!”
“现在,武康路这张牌,他打不出去了,废了。”
“可他自己呢?”
高育良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炬,直刺祁同伟的眼睛。
“丁义珍是怎么跑的?他李达康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光明峰项目,前前后后那么多问题,他这个一把手,真的能干净到毫不知情?”
“孙连城这把刀,只要不卷刃,只要他不停下来,早晚会砍到李达康的骨头上!”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所以,”
高育良直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整个人的气场沉淀下来,却比刚才更具压迫感。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拦他,更不是去和他作对。”
“恰恰相反。”
“我们要帮他。”
“帮他把这把火烧得更旺,帮他把京州这潭水,搅得更浑!”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壶水,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高育良的视线投向窗外,眼神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李达康的头顶缓缓收紧。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同伟,你说,现在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高育良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给我们的校友,再送一份‘大礼’呢?”
祁同伟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呆滞了几秒。
随即,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一个冰冷、狠厉,又带着扭曲快意的弧度,在他嘴角慢慢成型。
“老师……”
“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