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招待所,307房。
田国富走了。
他带走了武康路的那封遗书,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烟火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是省纪委副书记,霍然。
他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神情肃穆,一人提着公文包,一人抱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孙连城同志,谈话现在开始。”
霍然的声音平板而公式化。
他没有坐在孙连城对面,而是拉开侧面的椅子坐下,与他形成一个审视的夹角。
这是一个经典的审讯站位,旨在无形中制造心理上的不平等和压迫感。
孙连城眼皮都没抬一下。
霍然也不在意,他朝身后示意。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一叠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摆在孙连城面前。
“长话短说,孙连城。”
霍然直接切入主题。
“武康路的举报信只是一个引子,我们今天谈话的核心,是你和京州智慧盒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之间的关系。”
来了。
孙连城心里明镜似的。
田国富这个出了名的老狐狸,不会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就贸然向上汇报的。
正戏,开锣了。
霍然拿起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宣读:“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时注册资本一百万。”
“法人代表,蒋虹。据我们掌握,此人是你大学同窗。”
“公司成立后,在没有任何成功案例,甚至没有成熟产品的情况下,就拿下了京州市辖区内各级政府软件项目的独家开发权和运营权。”
“合同金额,六千万元。”
霍然放下文件,抬眼看向孙连城,目光极具穿透力。
“孙连城同志,你是否能解释一下,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是如何击败数家上市公司,拿下如此体量的政府项目?”
“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你的影响力在起作用?”
“你和这位蒋虹,除了同学关系,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孙连城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翻开了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
第一页,智慧盒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蒋虹的名字,清晰醒目。
第二页,光明通项目的招标公告与中标结果,智慧盒子的名字赫然在列。
股权结构图,银行流水,甚至还有他与蒋虹在几次公开会议上的照片。
拍摄的角度极为刁钻,营造出一种超乎寻常的亲密感。
所有材料,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孙连城利用职权,为“红颜知己”的公司大开绿灯,输送利益。
这是一个精心构筑的证据链。
足以将任何一名干部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孙连城一页页地翻看着,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这些所谓的“证据”,在商业层面看,大多是常规操作。
可一旦戴上政治的滤镜,每一个细节都能被解读出无穷的恶意。
“霍副书记,这些材料,并不能说明什么。”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很稳。
“商业有商业的规则,招标有招标的程序。智慧盒子能中标,只因为他们的技术方案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符合京州未来发展规划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霍然。
“如果您对招标程序有疑问,应该去问京州市委的李达康书记。当时,我只是光明区的区长,没有能力,更没有资格去干涉市里的项目。”
霍然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
李达康?谁敢去问他?
“好,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谈。”
霍然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孙连城。
上面,是一张结构复杂的数据分析图。
“那这个,你又作何解释?”
“智慧盒子成立的短短时间内,不计算软件服务的正常收入,公司账户流水,高达三点七个亿。”
“其中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光明通’软件的用户办理服务项目过桥资金和融资。”
霍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砝码,不断加重天平另一端的罪名。
他将笔记本电脑推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触目惊心。
“一家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的公司,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撬动了近四亿的资金盘。”
霍然的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住孙连城。
“孙连城同志,你不觉得,这个发展速度,太‘高速’了吗?”
“高速到……不正常。”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根据我们聘请的金融专家的分析,这种增长模型,已经涉嫌利用公共平台,进行非法融资和构建资金池!”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而你,作为这个项目的直接推动者和监管者,对此,难道毫不知情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你和蒋虹计划好的?”
“用政府的公信力做背书,用市民的隐私数据做燃料,来吹起一个巨大的资本泡沫,最终实现个人财富的急剧增长?”
霍然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说,之前的“官商勾结”,还只是违纪。
那么现在,这顶“非法集资”的帽子扣下来,就是实打实的经济犯罪!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他们不是要让孙连城丢掉乌纱帽。
他们要的,是让他把牢底坐穿!
孙连城终于看懂了屏幕上那根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增长曲线。
他也终于看懂了武康路举报信背后,那些人的真正嘴脸。
何其歹毒!
何其无知!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互联网经济。
他们将这个时代最激动人心的“指数级增长”,恶意曲解为“不正常的畸形发展”。
他们将所有平台经济都必然会产生的“资金沉淀”,粗暴地定义为“非法的资金池”。
这是降维打击。
是用蒸汽机时代的陈旧思维,去审判航天时代的尖端科技。
荒谬。
可笑。
却又致命。
因为在此时,此地,面对眼前这群人,这种指控几乎是无解的。
你没法跟一群只信奉砖墙和钢铁的人,解释清楚什么是代码,什么是数据,什么是网络效应。
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狡辩。
任何辩驳,都会被视为顽抗。
霍然看着陷入沉默的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认为自己已经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孙连城,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现在收手,交代问题,是你最后的机会。”
孙连城没有理他。
他甚至没有再看霍然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那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上。
大脑,却在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
他在思考。
思考如何用他们能够听懂的语言,来打赢这场不对等的战争。
思考如何将他们的无知,变成吊死他们自己的绳索。
许久。
久到旁边年轻的办案人员都开始有些不耐烦。
孙连城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霍然的视线。
“霍副书记,我有一个要求。”
霍然眉头一挑:“说。”
“我需要一台可以连接互联网的电脑。”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力量。
“另外,我需要你们立刻帮我邀请几位专家。”
“汉东大学的金融学教授,计算机学院的院长,还有,省公安厅网络安全总队的总工程师。”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霍然骤然变化的脸色,平静地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们上一堂课。”
“一堂关于互联网经济和数据安全的,入门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