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招待所,307房。
当“可以结束了吧”六个字,从孙连城口中平静吐出。
田国富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审视与试探,终于尽数褪去。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孙连城的巧言善辩。
而是输给了那滔天的民意,输给了他手中那张名为“大风厂”的,掀翻了整个牌桌的王牌。
这张牌,打的不是纪委的规章条文。
打的是整个汉东的稳定大局。
打的是沙瑞金书记最核心的政治诉求。
一个武康路项目死了,在京州官场最多只是一圈涟漪。
可一个大风厂如果炸了,那几百个被逼到绝路的下岗工人,就是几百个火药桶。
这股力量,足以将整个汉东的安定局面,炸得支离破碎。
这个责任,他田国富担不起。
李达康担不起。
就连沙瑞金,也担不起。
“孙连城同志。”
田国富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疲惫不再是伪装,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对权力这头巨兽的深深倦意。
“审查,结束了。”
他说。
孙连城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但你也要记住。”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告诫,更带着一丝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复杂,“刀,太快,太锋利,未必是好事。”
“它能伤人,也能伤己。”
说完,他没有再看孙连城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不长时间后,门又被从外面打开。
这一次,没有锁舌弹出的声音。
走廊的光,重新涌了进来,照亮了门框里那道身影。
门口站着霍然,脸上再也没有了原来的冷硬和刻板,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神色。
“孙书记,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句道歉的话,却又觉得太过苍白。
他的称呼,变了。
“霍副书记,”孙连生打断了他,“你是按规矩办事,我理解。”
“田书记让我送您回去。”
孙连城站起身,伸手,拂去白衬衫上的褶皱。
他在这间被无数人视为“官场坟墓”的房间里,待了不到七十二小时。
走进来时,他是嫌疑人孙连城。
走出去时,他依旧是那个搅动汉东风云的,孙书记。
京州市纪委大楼。
当那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奥迪,沉稳地停在楼下时,所有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的人,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车门打开。
孙连城从车里走了下来。
还是那身衣服,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那双眼睛,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更加平静。
那一刻,整栋大楼,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压抑的、惶恐的、绝望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回来了。
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清零1号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第一个发觉的是秦海。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谁回来了?”旁边的同事下意识地问。
“孙书记!”
秦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直冲窗边,指着楼下那个身影,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破了音。
“是孙书记!他回来了!”
安静被这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刺破。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办公室瞬间沸腾!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涌到窗边,伸长了脖子,拼命向下望去。
当他们清晰地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一步步,沉稳地,走上台阶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孙书记绝对不会有事!”
压抑了三天三夜的委屈、愤怒、憋闷,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欢。
有人用力地挥舞着拳头,像是要将胸中的郁气全部吼出来。
有人激动地与身旁的同伴紧紧拥抱,互相拍打着后背。
更有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当场红了眼眶,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着脸上的泪水。
林溪和景林站在人群的最后。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男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重新踏入属于他的战场。
景林的脸上,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强者最纯粹的敬佩与折服。
唯有林溪,看着那个身影,心脏一阵阵地发酸、刺痛。
她知道,他赢了。
她更知道,为了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胜利,他一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支付了旁人无法想象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