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为公司,为我们所有人,负责。”
话音落下。
茶室里,静得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绝望的撞击声。
蒋虹的分析,冷静、客观,无懈可击。
她没有谈任何虚无缥缈的情怀,只是用最基础的商业逻辑,就将孙连-城那个宏伟的计划,宣判了死刑。
杨飞在一旁,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他看着孙连城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看疯子的怜悯。
王晓东则彻底蔫了下去,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了肉里。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蒋虹,看着她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眼睛。
许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忽然笑了。
“说完了?”
蒋虹一怔。
“说完了。”
“很好。”孙连城点了点头,端起面前那杯蒋虹亲手为他沏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将茶杯送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清冽的茶香,神情安然。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蒋虹那不解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的分析,很精彩,也很专业。”
“但是,蒋虹,你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最根本的错误。”
蒋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孙连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在瞬间颠覆了整个茶室的逻辑。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谈一笔生意。”
“可我要做的,从来就不是生意。”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是政治。”
“刚才蒋虹的预算,很精准。”
孙连城的声音打破了茶室的宁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五个亿,和我的预估一致。”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描淡写。
杨飞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五……五个亿?”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他再也控制不住,再次激动起来:“我们是科技公司!不是印钞厂!孙连城,这会把我们所有人拖进地狱的!”
王晓东也彻底傻了,他求助般地望向蒋虹,希望这个永远冷静的女人能说些什么,来否定这场疯狂的赌局。
但蒋虹只是死死地盯着孙连城,一言不发。
孙连城扫了一眼几近崩溃的杨飞,眼神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看透棋局终点的漠然。
“现在,我们自己,只需要分批拿出一个亿就能启动这个项目。”
“一个亿?”王晓东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那剩下的四个亿从哪来?天上掉下来吗?”
孙连城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吹开袅袅升起的热气,说出了一句让两人灵魂出窍的话。
“剩下的四个亿,会有人排着队,求着我们收下。”
王晓东和杨飞面面相觑,眼神里只写着三个字:他疯了。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哪有这样的冤大头?
唯有蒋虹。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她从孙连城这句狂言背后,嗅到了一股完全不属于商业逻辑的、更上层的、令人战栗的气息。
“我刚才就强调过,我们不能只算经济账。”
孙连城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幽深。
“更要算,政治账。”
轰!
蒋虹的心脏剧烈一跳。
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顶级职业经理人的冷静和专业,她凝视着孙连城,等待他揭开那张真正的底牌。
“你刚才分析的所有问题,资金黑洞,回报周期,资本的避险天性……全部正确。”
孙连城坦然承认,没有半句辩解。
“如果,我们只是一家普通企业,做一个普通项目,你的分析,就是这份计划的死亡判决书。”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然。
“但,如果……我们做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商业项目呢?”
“如果,我们做的,是一项能让省委沙瑞金书记亲自过问、亲自点头的‘政绩工程’呢?”
蒋虹握着茶杯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孙连城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湖边,而是踱步到那张巨大的京州地图前,背对众人。
他的身影,在地图的阴影笼罩下,带着一种吞食天地的磅礴气势。
“蒋虹,你告诉我,汉东省现在最大的政治,是什么?”
蒋虹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沙瑞金上任以来所有动作的串联、分析、归纳。
反腐,人事,转型……万千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词。
“稳定。”
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没错,是稳定。”
孙连城转过身,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对聪明人的欣赏。
“尤其是在武康路这颗巨雷被引爆,整个京州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此刻,稳定,就是压倒一切的天!”
“那么,目前,汉东省现在最不稳定的那个点,是什么?”孙连城再次发问。
这一次,蒋虹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风厂。”
“对,是大风厂。”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算计、悲悯,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块产权混乱的黄金地块。”
“几百个怨气冲天,随时能瘫痪城市交通的下岗工人。”
“一个连李达康都束手无策,随时可能引爆整个汉东的超级火药桶。”
“它就是一根毒刺,死死地卡在汉东省委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日夜锥心。”
孙连城踱步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他锐利的目光,在蒋虹、王晓东、杨飞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让王晓东和杨飞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冷汗浸湿了衣领。
“现在,我来回答刚才的问题。”
“钱,从哪里来?”
他盯着蒋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觉得,如果我们‘智慧盒子’,能拿出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案,彻底拆掉‘大风厂’这个让省里所有领导都彻夜难眠的炸弹……”
“沙瑞金书记,会不会为我们背书?”
“汉东发展银行那位野心勃勃的行长,敢不敢拒绝我们的低息贷款?”
“我们去申请国家级的‘高新科技产业园扶持基金’,省发改委那位做梦都想搞出政绩的主任,会不会亲自拎着我们的文件,去敲北京部委领导的门?”
孙连城每说一句,蒋虹的瞳孔就收缩一分。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商业逻辑,在这个男人描绘的蓝图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哪里是商业!
这是阳谋!
这是用政治大势,裹挟着资本,为他一个人服务的通天手段!
孙连城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而清晰。
“那些在京州医疗系统腐败案中,被我查抄了家底,但暂时还没被定罪,急于寻找救命稻草的‘前’富豪们。”
“那些眼看李达康的政治前途不妙,对京州未来失去信心,手握重金却找不到安全渠道的本地企业家们。”
“还有……”
孙连城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渴望通过参与城市更新,来修复与政府关系,换取未来更多资源的,大型房地产公司。”
“还有哪些急于搭上新来汉东省委书记大船的投机商人。”
“你说,他们会不会把这个项目,视为递上投名状、购买一张平安符的,最佳时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