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
孙连城端起茶杯,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
他没有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湖面水汽蒸腾,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雾中轮廓模糊,像一幅浸了水的宋代山水画。
整个京州,都在这片迷蒙之中。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与大风厂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
“你们觉得,李达康是我的敌人吗?”
“当然是!”杨飞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他恨不得整死你!”
王晓东在一旁用力点头。在他非黑即白的认知里,官场之上,不是朋友,便是死敌。
蒋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显然也认同这个观点。
孙连城在京州,野蛮生长,这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错了。”
孙连城摇了摇头。
“他不是敌人。”
“他是资源。”
他转回头,平静的目光扫过三人。
“他和我一样,都是棋手。”
“区别在于,他下的是汉东这盘棋,而我,下的是我自己的棋。”
“多数时候,我们的棋路相悖,自然会冲撞,会博弈。”
“但是……”
“当我们的棋盘上,出现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时,我们,就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共同的目标?
盟友?
王晓东和杨飞的脑子彻底被这两个词搅成了浆糊。
把大风厂的问题成功解决,这不就是硬生生打脸李达康吗?不就是显示能力比李达康还强吗?怎么可能变成盟友?
只有蒋虹,她眼中那抹欣赏与警惕交织的光芒,变得愈发浓烈。
她似乎抓到了孙连城那疯狂思路的冰山一角。
“大风厂这块地,对李达康而言,是什么?”
孙连城像是老师在提问,又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随时会引爆舆论的炸弹。”
“一个他gdp宏伟蓝图上,永远扎眼,永远无法点亮的污点。”
“他想不想解决?”
孙连城笑了。
“他做梦都想!”
“可他为什么不动手?因为他不敢,也因为他不能。”
“不敢,是因为这摊水太深,丁义珍、山水集团,背后还站着他的老对手高育良。”
“不能,是因为他李达康是市委书记,他的人设是城市发展的总设计师,他不能为了一个大风厂,把自己陷进泥潭里,弄得灰头土脸。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替他冲锋陷阵,替他趟雷,替他背锅的人。”
孙连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了王晓东身上。
“还记得吗,陈岩石和郑西坡,当初是怎么找到我纪委的?”
王晓东瞬间明白了什么,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是李达康!是他亲自打电话,把这案子推给你的!”
“没错。”
孙连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在李达康的算盘里,我孙连城,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刀。”
“他把大风厂这颗炸弹扔给我,是想看我出丑,想借工人的手,借陈岩石的口,把我架在火上烤。”
“查,得罪京州官场一大片,还得罪山水集团。”
“不查,我之前标榜的‘为民请命’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招阴险至极的,借刀杀人。”
杨飞听得脊背发凉,他现在才明白,当初孙连城云淡风轻接下的案子,背后竟是如此凶险的杀局。
“但是,他千算万算,算错了一点。”
孙连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以为我是被他绑上战车的卒子,却不知道,我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想抢他的方向盘。”
“现在,我要做的,不是查一个小小的高曙光,而是彻底盘活整个大风厂。”
“这件事一旦做成,对李达康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任期内最大的一个民生难题,被解决了!”
“意味着京州的营商环境,得到了史诗级的改善!”
“意味着他的gdp成绩单上,会添上浓墨重彩、光芒万丈的一笔!”
“这是天大的政绩!”
“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仅仅是在规划调整、土地审批的环节上,给我开几个绿灯,签几个字。”
“我替他趟平了所有的雷,摆平了所有的麻烦,最后把最大最甜的那块蛋糕,亲手送到他的嘴边。”
孙连城看着已经呆滞的两人,轻轻抛出了最后一问。
“我问你们,这笔买卖,他李达康,做,还是不做?”
王晓东和杨飞已经彻底无法思考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商业计划,而是在旁听一堂最高级,也最黑暗的权力谋略课。
孙连城把所有人的贪婪、欲望、诉求,都算计到了骨子里,然后编织成一张为他自己服务的网。
李达康想要政绩,好,我给你。
工人想要公平和饭碗,好,我给你。
资本想要利润和安全,好,我也给你。
而他孙连城自己,则像一个站在蛛网中心的猎手,将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死死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所以,李达康不但不会成为我的阻力,反而会成为我最强的助力。”
“他会比我们任何人都渴望这个项目成功。”
“因为这本功劳簿上,他李达康的名字,要排在第一位。”
孙连城做出了结论,语气平淡,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蒋虹才说道。
“好,李达康这边,你说服我了。”
“那高育良呢?”
“大风厂的股权官司,可就是他的前秘书陈清泉判的,这背后肯定少不了他的影子。”
“你现在要动这块蛋糕,等同于从他嘴里夺食,他会善罢甘休?”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李达康是阳谋,是利益交换。
而高育良,是真正的矛盾。
孙连城闻言,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蒋虹,你还是没看明白。”
“高育良,他根本就不在乎大风厂这块地,究竟在谁的手里。”
“他在乎的,是这块地,绝对不能顺顺当当地落在李达康的手里!”
“对他来说,大风厂,不是一块肥肉。”
“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牵制李达康,恶心李达康,让李达康政绩上永远有一个污点的棋子!”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他不在乎这颗棋子是山水集团拿着,还是烂在工人手里,他都无所谓。”
“之前,他扶持山水集团,是因为山水集团能帮他达到这个目的。”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孙连城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光。
“山水集团因为丁义珍的案子,已经是泥菩萨过江。高小琴自保尚且困难,根本没能力再碰大风厂这个烂摊子。”
“对高育良而言,山水集团这颗棋子,快废了。”
“而这个时候,我,孙连城,出现了。”
“一个李达康的死对头,一个敢在常委会上当面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的人。”
“由我来接手大风厂,并且把这个项目牢牢控制在我的手里,不让它成为李达康的政绩。”
“这对高育良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只是换了一颗棋子,来继续牵制李达康而已!”
“而且,我这颗棋子,比山水集团更好用,更锋利!”
“他高育良,非但不会反对我,甚至会在背后,默默地帮我。”
“比如,暗示一下法院,尽快把股权纠纷的案子,按照‘最公正’的方式,给了结掉。”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茶室的空气都冻结了。
他竟然,要把自己,同时卖给李达康和高育良!
他要让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政坛巨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成为他这个项目的幕后推手!
他要踩着这两大巨头的肩膀,完成自己最惊险,也是最华丽的一次起跳!
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杨飞看着孙连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被烧毁了。
这个男人的玩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毕生所学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哪里是在走钢丝?
这分明是在两根随时会断裂的钢丝上,跳着最疯狂、最致命的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