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划过。
“陈叔,您先别激动,身体要紧。”
沙瑞金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而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您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严重,孙连城同志的工作方式,确实有待商榷。”
他先给予肯定,安抚情绪。
“但是,我们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为了把事情彻底搞清楚,给您,也给大风厂的工人们一个最公正的交代。”
他语调一顿,话锋随之转动。
“这样吧,我马上派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亲自过去一趟。”
“他代表我,代表省委,去现场了解情况,核实证据。”
“您放心,亮平同志您也了解,是陈海的好朋友,还是总局派来的干部,不属于汉东任何一个山头,为人最是刚正不阿。有他在,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好人受委屈,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番话,既给了陈岩石天大的面子,又把皮球稳稳地踢了出去。
电话那头的陈岩石,火气果然消了大半。
派省检察院的人来,还代表沙瑞金本人,这个规格,足够了!
“好!小金子,我就信你这一次!我在这里等侯局长!”
电话挂断,沙瑞金看向侯亮平。
“亮平同志,事情的经过,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沙书记!”
侯亮平精神陡然一振,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好。”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个动作亲昵,却透着千钧之力。
“你现在,就代表我,去一趟大风厂。”
“记住,你的任务,是去‘了解情况’,不是去‘解决问题’。”
“到了现场,不要贸然表态,更不要激化矛盾!”
“务必,不能让一一六事件重演!”
这番话,落入侯亮平耳中,不啻于圣旨,更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尚方宝剑!
他只觉一股热血直贯头顶!
这是沙书记对自己的信任!是在这位省委一把手面前,建立不世之功的最好机会!
他完全没有去深思,沙瑞金的嘱托,背后的含义。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雷霆出击!
去现场,拨乱反正,揪出那个“胡作非为”的孙连城,解救出“被冤枉”的郑西坡!
他要为沙书记立下这桩天大的功劳!
“请沙书记放心!”
侯亮平身躯一震,声如洪钟。
“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的锋芒,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
看着他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沙瑞金嘴角的弧度,愈发耐人寻味。
去吧。
去撞一撞孙连城那块铁板。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把来自北京的宝剑更锋利,还是他孙连城那身土生土长的铠甲,更坚硬。
一辆黑色的奥迪,撕开京州拥堵的车流,朝着大风厂的方向风驰电掣。
车内后座,侯亮平的脸上,满是即将奔赴战场的亢奋与自信。
沙瑞金书记那句“代表我,去一趟大风厂”,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这是最高级别的授权!
这就是一把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孙连城,你这个腐败分子!我侯亮平终于可以抓住你的把柄了。
人人都知道大风厂是一个烂泥坑,你孙连城做了十四年光明区区长又岂会不知。这里面一定有巨大的利益才值得你悍然出手。
你竟敢激起如此民愤,让事情捅到省委书记那里!
愚蠢!
简直愚蠢至极!
今天,我就让你孙连城明白,汉东省的天,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市纪委书记能遮住的!
侯亮平越想,胸中的豪情越是激荡。
自己从天而降,在万众瞩目下,当场喝止孙连城手下的暴行。
然后义正辞严地揭穿他们的“阴谋”。
最后,在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将被冤枉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和老革命陈岩石,从水火中解救出来。
这出英雄登场的大戏,必将成为他侯亮平履新之后,最光芒万丈的功绩!
“快!再开快点!”他催促司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要去扮演那个万民敬仰的反腐英雄。
半小时后,奥迪一个急刹,停在大风厂外围。
车门未稳,侯亮平便一把推开。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比他脑中最混乱的预演,还要混乱!
黑压压的人群,将整个厂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愤怒的叫骂、凄厉的哭喊、刺耳的警笛,混杂成巨大的噪音风暴,直冲天际。
十几辆警车灯光爆闪,警察们手持盾牌组成人墙,艰难地维持着秩序,根本不敢有任何过激举动。
远处,120救护车和消防车已经待命。
空气里,全是火药的味道。
人潮中心,几名身穿黑西装的纪委干部,被上百名情绪失控的工人死死围住。
他们背靠着一辆轿车,组成一个渺小脆弱的阵型。
石块,矿泉水瓶,生锈的工厂零件,暴雨般砸向那座“孤岛”。
“打死这帮狗官!”
“放了郑主席!”
工人们的嘶吼,一声高过一声。
人群最前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开双臂,用身体死死挡在人群和纪委人员之间。
正是陈岩石。
他满脸悲壮与决绝,仿佛随时准备为“正义”献出生命。
侯平亮看着这近乎失控的场面,非但没有半分惧怕,胸中那股英雄主义的火焰,反而被彻底点燃!
越乱,才越能凸显他这个“定海神针”的重要性!
“让开!都让开!”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直奔冲突中心。
那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侯亮平冲到对峙最前沿,从口袋掏出工作证,高高举起。
“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侯亮平!”
他的声音洪亮,竟然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我!是奉省委沙瑞金书记的命令,来这里解决问题的!”
“沙书记派来的人!”
“省里来的大官!”
人群中响起一阵剧烈的骚动,“沙书记”三个字,让狂暴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安静了几分。
陈岩石看见侯亮平,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神采。
“侯局长!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他们!还有没有王法!”
被围困的纪委带队干部景林,看到侯亮平时也是一愣。
省检察院的人?他来干什么?
侯亮平没有理会陈岩石,他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目光如电,直射景林。
他用一种审判般的口吻,发出质问。
“你们是市纪委的?”
“是。”景林皱眉回答,不卑不亢。
“你们领导,是孙连城?”
“是。”
“好。”侯亮平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工人,面向那些闻讯赶来的媒体镜头,将声音提到最高!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理由!也不管是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但是现在,我代表省委,代表沙书记,正式通知你们!”
“在没有向我出示,能够证明郑西坡同志存在违法犯罪的确凿证据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对的权威。
“你们,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否则,就是公然对抗省委指示!就是藐视党纪国法!”
“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你们,还有你们的领导孙连-城,承担得起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
充满了正义的雷霆之威!
工人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陈岩石激动得老泪纵横!
侯亮平站在欢呼声的中央,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畅到了极点。
他仿佛已经看见,孙连城在听到他这番话后,那副惊慌失措、屁滚尿流的丑态。
然而。
就在他最得意,最享受这高光时刻的瞬间。
一个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他身后的人群外,悠悠地传了过来。
“侯局长,好大的官威啊。”
那声音不大。
却瞬间掐住了全场的喧嚣。
所有狂热的泡沫,在这一刻,被一根针,轻轻刺破。
“只是不知道,你一个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什么时候,有了可以干涉我们市纪委内部办案的权力?”
“这个权力,是沙书记给你的……”
“还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他猛地回头。
只见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旧西装,身形略显单薄的男人,正双手插在裤袋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那人脸上,无悲无喜。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正是,孙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