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孙连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如果事实真如陈老所说。”
“那我孙连城,确实是罪无可恕。”
他坦然地承认,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让准备看一场好戏的陈岩石,都为之一愣。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他将自己带来的那个黑色公文包,放在了茶几上,拉开了拉链。
他没有急着拿出里面的东西。
而是先看向了陈岩石,目光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陈老,我想先请问您一句。”
“您手上这份评估报告,是郑西坡给您的,对吗?”
“虽然不是他亲手给的!”陈岩石昂着头,底气十足,“但这是西坡同志儿子亲手交给我的!这就是他一心为公的铁证!”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那您是否也知道,郑西坡同志,为了拿到这份‘价值十亿’的评估报告,他都做了些什么?”
孙连城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第一份物证。
不是文件,而是一叠银行流水单,和几份手写的、按着红手印的借条。
“根据我们纪委的调查,以及对郑西坡本人的初步审讯。”
孙连城将这些单据,不轻不重地推到沙瑞金和陈岩石面前。
“为了支付这家所谓‘评估公司’高达五十万的‘服务费’,郑西坡不仅挪用了大风厂账上仅剩的二十三万块钱。”
“他还以‘为工厂拉投资’的名义,向厂里二十七名老职工,每人借了一万块钱,共计二十七万。”
“这里,是每一笔钱的银行流水。”
“这里,是每一张他亲手签名的借条。”
陈岩石的眼神骤然一紧。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些借条,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和他那个“一心为公”的郑西坡的签名,捏着纸张的手,开始抖动。
“这……这是为了办大事,暂时的资金周转!”陈岩石还在强撑,声音却已经没了刚才的洪亮。
“是吗?”
孙连城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一份由专业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针对那家评估公司的背景调查报告。
“陈老,您再看看这个。”
“这家出具了十亿评估报告的所谓专业评估公司,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钱。”
“公司地址,是在一个早已废弃的居民楼里,我们的人去看过,门上全是催缴水电费的单子。”
“它的法人代表,更有意思,是一个有多次商业诈骗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
“而那笔郑西坡东拼西凑出来的五十万‘服务费’,在到账的当天下午,就被分成了十几笔,转入了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静。
“陈老,我不知道您对商业了不了解。”
“但我可以告诉您,一家正规的,有实力为十亿级项目做资产评估的公司,它的服务费,至少是百万起步。”
沙瑞金拿起那份调查报告,原本轻轻敲击扶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得极为认真,镜片后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陈岩石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变成一片流沙。
“这……这只能说明西坡他被人骗了!他也是受害者!对!他是受害者!”
陈岩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徒劳地挣扎着。
“受害者?”
孙连城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后一份,也是最厚、最重的一份文件。
“沙书记,这是我们市纪委联合第三方专业机构,在大风厂职工股权监督委员会的全程监督下,完成的专项审计报告。”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字字如钧。
“报告显示,郑西坡在担任工会主席期间,涉嫌侵占、挪用原大风厂集体资产,共计一千三百余万元。”
“同时,他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以欺诈手段,非法侵占原属于二百零六名普通职工的个人股权,预估价值超过二千万元。”
“人证、物证、账本、口供,一应俱全。”
“抓捕他,是严格按照纪律和法律程序执行,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孙连城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沙瑞金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份报告上。他飞快地翻了几页,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一条条详实到无可辩驳的证据链,让他握着文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陈岩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霍然起身,指着那份报告怒吼,“这都是你伪造的!是你找人做的假账!是你用来打击报复的!”
他猛地转向沙瑞金,像是疯了一样,将自己那份郑西坡找人做的评估报告又一次推到前面。
“小金子!你看看这个!这才是真相!”
“孙连城,你不能因为人家评估公司收费低,就否认人家评估内容的真实性吧?”
看着陈岩石那副坚信不疑、近乎魔怔的模样,孙连城忽然笑了。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陈岩石的意思往下说。
“陈老,您说的没错,评估费用高低与否,确实和评估内容的真实性没有直接关系。”
孙连城指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
“沙书记,陈老,介意我看看这份‘价值十亿的权威报告’吗?”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孙连城拿起那份报告,只草草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
他将报告重新放回桌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陈岩石。
“陈老,您知道,一份正规的资产评估报告,最核心的是什么吗?”
陈岩石一愣,茫然地看着他。
“是数据。”孙连城的声音,像个耐心的老师在给学生上课,“是真实、可溯源、能够交叉验证的数据。”
他伸出手指,在报告的第十七页上,轻轻一点。
“比如,这里提到大风厂现存的生产设备残值评估,给出了一个三百五十万的估价。”
“但它却没有写明,这个估价的依据是什么。这些设备,有多少是德国进口的,有多少是国产的?具体的型号、购买年份、折旧率是多少?这些最基础的数据,它一个字都没提。”
本来就对大风厂情况了如指掌的陈岩石,听到这里,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了,大风厂后期引进的那批德国设备,早就被郑西坡当废铁卖了!现在厂里剩下的,都是些快报废的国产货,怎么可能还值三百多万?
孙连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再比如,第二十三页,关于土地价值的评估。它只给出了一个笼统的商业用地估值,却完全忽略了这块地是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需要补缴天价的土地出让金,以及其中复杂的产权纠纷问题。这种评估,恕我直言,就是一个刚毕业的房产中介,都做不出来。”
“您对厂里的情况,比我熟。”
孙连城拿起那份评估报告的资产清单。
“您看看,这份清单上。”
“那两辆用来运货的解放卡车,还在吗?”
“还有厂办那批红木办公家具,还在吗?”
孙连城每问一句,陈岩石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清单,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东西,早就没了!
早就被郑西坡,以折旧的名义,当成废品,给卖了!
可现在,它们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这份“价值十亿”的评估报告里!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做假账!
这是在赤裸裸的,商业欺诈!
孙连城看着脸色已经惨白,浑身摇摇欲坠的陈岩石,补上了最后一刀。
“陈老,现在,您还觉得,郑西坡是无辜的吗?”
“您觉得,他只是一个被骗的受害者吗?”
“不。”
孙连城缓缓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宣判的口吻,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主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连城对着已经失魂落魄,瞬间老了十岁的陈岩石,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微笑。
“感谢您,陈老。”
他微微欠身。
“感谢您,为我们纪委,送来了郑西坡,新的犯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