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任,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这份方案,你敢不敢以你的党性和政治生命,来保证它背后,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楼大明“唰”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辩解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如果说庞国安的反对,尚在规则之内,是据理力争。
那么易学习这番话,等同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掀了桌子,然后把一把最锋利的刀,架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他这是要将一场经济议题,直接升级为纪委的廉政审查!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易学习,眼神深处那团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利益输送”这四个字,刺进了柴令明和陈文博等人的耳朵里,让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僵硬得可怕。
余乐天的食指,在铺着厚重绒布的桌面上,重重地叩击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打断了易学习即将出口的话。
“学习同志!说话,要有根据!不能凭空猜测!”
“我有没有根据,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易学习毫不退让,目光如炬,直视着这位吕州的一号人物。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两个市委最高层的巨头,就这样在常委会上,赤裸裸地对峙起来。
其余的常委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僵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余乐天缓缓靠向椅背,脸上竟然又重新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表态的人。
“孙市长,你是我们吕州的新同志,也是政府的一班之长。”
“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唰!
顷刻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打在了孙连城身上。
汉大帮的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庞国安和本土派的干部,目光中则透着几分探寻与期待。
而纪委书记易学习,只是冷峻地看着他。
孙连城知道,这是整个吕州官场,对他这个新市长的第一次集体检阅。
他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被放在最高倍数的显微镜下,反复剖析和解读。
这是他空降吕州后,必须回答的第一道题,一道决定生死的站队题。
余乐天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被省委书记沙瑞金寄予厚望的孙连城,要如何接住这块能把人活活烫死的山芋。
支持易学习?
等于上任第一天,就公开抽了在座所有常委的脸,更是抽了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选择与整个吕州官场为敌。
反对易学习?
等于公然为这份方案背书,将自己和“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彻底焊死在一起。
这是一盘死棋。
孙连城缓缓放下手中的材料,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谦和笑容。
“余书记,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温和,似乎有种让这紧张气氛松弛下来的力量。
“学习书记,您提的这些问题,非常关键,也非常深刻。”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旗帜鲜明地肯定了易学习。
易学习那张紧绷的脸,线条似乎都因此柔和了一分。
“国安同志的顾虑,也很有必要。吕煤是我们吕州几代人的心血,它的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他又转向庞国安,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一直沉默的庞国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目光从易学习和庞国安的脸上移开,转向了主位的余乐天,以及柴令明、陈文博等人。
“……令明书记和文博书记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这一句,让柴令明和陈文博都怔了一下。
他们完全没想到,孙连城竟然会替他们说话。
“吕煤的问题,拖得太久了。几万职工的生计,等不起。我们吕州的经济发展,也等不起。”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听不出任何偏袒。
“现在,有企业愿意来投资,愿意来接手这个沉重的包袱,这份诚意,我们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因为我们自己工作中的一些疏漏,就一棍子打死,把好不容易请来的投资商,拒之门外。”
“所以,我个人认为,这件事,既不能像学习书记说的那样,一票否决;也不能像文博书记想的那样,操之过急。”
他两边都打了一巴掌,又都给了一个甜枣。
这手炉火纯青的平衡术,让在座的一众官场老手,心头都微微一震。
“我的意见是,”孙连城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稳稳地落在余乐天脸上。
“我今天刚到吕州,对吕煤的具体情况,两眼一抹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所以,我觉得我现在,没有发言权。”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草率表态,既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也是对吕州人民的不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的意见是,会后,由我牵头,国安同志配合,组织一个专门的调查小组。一方面,要把学习书记和国安同志提出的所有问题,每一个细节,都彻彻底底地搞清楚!再去吕煤实地看一看,听一听工人们的真实想法!”
“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绝不允许国有资产,在我们手上流失一分一厘!”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完全呼应了易学习的关切。
“另一方面,”他的声音又缓和下来,“我们也要积极地和汉东油气集团方面保持沟通,向他们解释情况,听取他们对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要让投资商看到我们的诚意,感受到我们吕州开放、合作的姿态。”
“等所有情况都调查清楚了,所有问题都有了明确的答案,我们再拿出一个成熟的、完善的、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方案,拿到常委会上来,进行最终的表决。”
“不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各位同志,意下如何?”
一番话说完,全场寂静。
既坚持了原则,又顾全了大局。
既支持了易学习的监督,又维护了汉大帮的面子。
既表达了对庞国安的尊重,又彰显了自己作为市长,主动担当的责任。
最关键的是,他用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合理方式,将这件事的主导权,从国资委,从市委,稳稳地转移到了他这个市长牵头的“调查小组”手上。
他没有夺权,却已然握住了权柄。
余乐天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灿烂。
“好!孙市长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他第一个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又迅速停下。
余乐天放下手,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冰冻。
“不过,吕煤的事情,一天都不能再拖了。”
“今天的会议,我看就先这样。”
他环视一圈,语气森然。
“原则上通过国资委的方案,现在,开始举手表决吧。”
什么?!
孙连城提出的方案,被他用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地掀翻了?
表决结果毫无悬念。
汉大帮的人齐刷刷举手,以本土派领袖庞国安为首的统战部长和涵江县委书记,也举了手。
孙连城与军分区政委弃权。
只有易学习,双手放在桌上,纹丝不动。
“好,表决通过。”
余乐天完全无视了易学习那张铁青的脸,直接转向国资委主任。
“楼大明同志,会后,立刻落实会议决议!”
“散会!”
他站起身,再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
只见易学习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报纸,重重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余书记,会议结束前,我还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