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温度恰到好处,丝毫未变。
他缓缓站起身,端起酒杯,对上了庞国安的视线,遥遥一举。
“庞市长,您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诚恳,而有力。
“您说的太对了!”
“一个地方的发展,最怕的就是搞‘一阵风’,搞‘大跃进’!”
“更怕搞那些脱离实际的‘空中楼阁’!”
“我这次来吕州,省委沙书记,也特意嘱咐过我。”
他这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桌上好几个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沙书记说,一定要深入基层,一定要实事求是,一定要尊重我们吕州自身的客观规律!”
字字句句,都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更是抬出了一尊谁也惹不起的大佛。
“您放心,庞市长。”
“我孙连城,虽然年轻,但也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我来吕州,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是来当小学生的。”
“以后,政府这边的工作,还要请您这位老大哥,多给我把关,多给我提意见。”
“但凡是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您随时可以批评!当面批评!”
他持杯的手,刻意放低了半分,杯沿稳稳地低于庞国安的杯沿。
一个姿态,胜过千言万语。
“这杯酒,我敬您。”
“希望在未来的工作中,您能不吝赐教!”
话音落下,他仰起头,杯中酒液一线入喉,干净利落。
庞国安准备好的一肚子后招,瞬间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只感觉对方根本没有接招,只是轻轻一引,自己蓄满的力道就全都挥向了空处,甚至还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更难受的是,那句“沙书记”,就是藏在空处的一根钢针。
让他进退失据,难受至极。
“好!说得好!”
庞国安还没找到台阶下,主位的余乐天已经大声叫好,并且第一个鼓起了掌。
“孙市长这番话,水平就是高!”
“有胸襟,有格局!”
他笑着看向庞国安。
“老庞,你看看,我们的孙市长,可比你想象的,要稳重得多啊!”
三言两语,余乐天便从一个看戏的,变成了居中调停的“公道人”,不动声色地,卖了孙连城一个人情。
“来来来,大家不要光喝酒,吃菜,吃菜!”
余乐天热情地招呼着。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似乎就这么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但孙连城清楚。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庞国安坐下了,可酒桌上的战火,却并未因此熄灭,反而有人立刻续上了火。
白塔区书记陈文博,那个嗓门洪亮、身形壮硕的汉子,端着一个几乎能当碗用的酒杯,霍然起身。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笑,目标精准地锁定了孙连城。
“孙市长,刚才庞市长说我们吕州干部思想僵化,我第一个不服气!”
陈文博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震得桌上的杯碟都隐隐作响。
“我们不是思想僵化,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这样的改革闯将,来给我们带来新思想,新路子!”
“您在京州搞的那个‘智慧之心’,我们可是早有耳闻!那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大格局!”
“我代表我们白塔区三十万人民,敬您一杯!”
“希望您能把‘智慧之心’的种子,也撒到我们白塔区这片老工业基地的土壤上!”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孙连城身边。
“您那个项目,要是能在我们白塔区落地,我陈文博,给您当马前卒!”
“您要地,我给您腾地!您要政策,我给您跑政策!谁敢在中间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何其热切!何其期待!
捧杀!
这是比庞国安的敲打更狠的杀招,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孙连城出了一道无解的题。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有“智慧之心”吗?
好,那你现在就表个态,给不给我们白塔区也搞一个?
答应,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将来无法兑现,威信扫地。
不答应,就是看不起白塔区,看不起吕州的老工业基地,瞬间得罪一大片基层干部。
孙连城端起酒杯,同样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文博书记,你这杯酒,我喝!”
他先表态。
“文博书记,你这番干事创业的激情,让我非常感动,也非常敬佩!”
他先给予高度肯定。
“白塔区作为吕州的工业基地,有着光荣的历史和深厚的底蕴。能有你这样一位思想解放、敢打敢拼的班长,是白塔区人民的福气。”
下一秒,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文博书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智慧之心’项目,在京州能够成功,有它特定的土壤和环境,跟我孙连城本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大。”
“它是不是适合吕州,是不是适合白塔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我们不能只看到项目光鲜的外表,更要考虑到它背后,对我们本地产业基础、人才储备、配套设施的巨大考验。”
“京州是省会,有全省最好的大学,最多的人才,最雄厚的资本。”
“这些,都是我们吕州目前还不具备的。”
“我们不能简单地搞‘拿来主义’,把京州的模式,生搬硬套到吕州来。那不是建设,那是折腾!是对吕州不负责任,更是对白塔区人民不负责任!”
他先是把自己从“神坛”上拉了下来,摆正了位置。
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但是,文博书记你放心。”
“我来吕州之前,就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不会坐在办公室里画蓝图,我要用我的脚,走遍吕州的每一个角落。”
“白塔区,作为吕州工业的摇篮,一定是我调研的第一站!”
“到时候,我希望文博书记你,能陪着我,不坐车,不看景,就用两条腿,去走一走那些老厂区,看一看那些老街巷,听一听咱们老工人的心里话。”
“我们一起,为白塔区,为吕州,找到一条真正适合自己的,脱困发展的路!”
“路找到了,还怕没有好项目自己找上门来吗?”
他没有承诺虚无缥缈的“智慧之心”。
却承诺了一个更宝贵的东西——他的时间和精力。
更用一番无可辩驳的大道理,将陈文博画出的大饼,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陈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一拳打空,对方还反手给他派了一个硬邦邦的任务——陪同调研。
这个任务,他接,还是不接?
不接,就是承认自己刚才那番激情表态是口是心非。
接了,那以后就得实打实地陪着这位新市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微服私访”,天知道会被翻出些什么。
“好!孙市长,就这么说定了!”
陈文博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一大杯酒灌进了肚里。
“我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孙连城笑着饮尽杯中酒,从容坐下,身形笔挺。
酒宴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微妙。
余乐天看着这一切,眼底的玩味愈发浓厚。
这个孙连城,比资料里描述的,有趣太多了。
无论自己这边的人,从哪个角度,用哪种方式去撬,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
你出重拳,他轻轻一引就让你落空。
你给他戴高帽,他转身就把帽子戴到你头上,还给你派个活。
酒宴,仍在继续。
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汉大帮的成员们,敬酒的热情明显消退,再也没人敢轻易上前试探。
他们发现,那些在吕州官场上无往不利的酒桌套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完全失效。
而本土派的干部们,则更多地在观察,在思考。
这个新市长,不是传闻中的愣头青,更不是官屠莽夫。
他比他们想象的,要成熟、稳健,甚至……可怕。
无论你布下怎样的语言陷阱,他总能踩着你无法反驳的“政治正确”,毫发无伤地脱身,甚至还能顺手牵羊,拿走点什么。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菜,被服务员用一辆精致的餐车,缓缓推了进来。
一道用巨大白瓷盘盛装的,烤全羊。
金黄酥亮的外皮上,还滚着细密的油珠,极致的肉香瞬间压过了包厢里所有的酒气和烟味。
余乐天站起身,拿起一把锃亮的银质小刀,笑着对孙连城说道。
“孙市长,按照我们吕州的规矩,这第一刀,得由最尊贵的客人来切。”
他将刀柄朝向孙连城,递了过去。
整个包厢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孙连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