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余乐天不再试探,话锋一转,聊起了家常。
“听说连城市长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我也是汉大毕业的,说起来,咱们还是校友。”
他的语气熟络而亲切。
“改天我做东,把在吕州的汉大校友都叫上,咱们好好聚一聚。”
一句一句,全是关心,也全是拉拢。
孙连城含笑应对,神色谦和。
“原来书记也是汉大毕业的,真是失敬。”
“以后在吕州,还要请师兄多多关照了。”
两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仿佛是分别多年的挚友。
谁也看不出,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常委会的会议桌上,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搏杀。
车子,很快就到了月牙湖美食城。
吕州最顶级的酒店。
酒店依湖而建,灯火璀璨,光影在湖面漾开,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侍者躬身引路,两人并肩走入酒店最豪华的“观湖厅”。
巨大的圆形餐桌旁,人影绰绰,早已坐满了。
市委常委,副市长,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几乎一个不落。
看见两人进来,所有人“呼啦”一下,齐刷刷站了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整齐划一。
“余书记好!孙市长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热烈而恭敬。
孙连城微笑着和众人一一握手,点头致意。
“好了好了,都坐,都坐!”
余乐天豪爽地摆了摆手。
“今天晚上,没有书记,也没有市长。大家都是兄弟,不讲那些虚礼!”
孙连城的视线在巨大的圆桌上轻轻一掠。
座次的安排,大有讲究。
主位,余乐天。
余乐天的右手边,主宾之位,是他这个新任市长。
而余乐天的左手边,也就是副主宾的位置,坐着常务副市长,庞国安。
孙连城眼底平静无波。
余乐天这是要让他和庞国安,这两个市长位置的直接竞争者,当着所有人的面,唱一出对台戏。
他不动声色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刚一坐定,身旁的余乐天就亲自拿起一瓶茅台,为他面前的分酒器里,注满了澄澈的酒液。
“孙市长,今天你是主角!”
余乐天端起酒杯,声如洪钟。
“这第一杯酒,我代表我们吕州四套班子,代表我们吕州四百万人民,欢迎你的到来!”
“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俩,能精诚合作,共同把我们吕州,建设得更加美好!”
“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起头。
一杯至少二两的白酒,一饮而尽。
动作豪迈,滴酒不漏。
“好!”
市委秘书长陈文博立刻大声叫好,气氛瞬间被点燃。
孙连城知道,这是在试探他的酒量,更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推辞,就是不给面子,不合群。
喝了,那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酒杯车轮战。
他没有丝毫犹豫,同样端起酒杯,站起身。
“谢谢余书记,谢谢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以后工作上,生活上,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余书记的指导,离不开在座各位同志的支持和帮助。”
“这杯酒,是我敬大家才对!”
“我也干了!”
话音落,他同样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如同一道无形的火焰,从喉咙笔直地烧进胃里。
“好!孙市长海量!”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带头鼓起了掌。
“孙市长这不仅是工作能力强,酒量也是将才啊!”宣传部长李建华也笑着附和。
一时间,包厢里全是吹捧和赞美。
孙连城只是微笑着坐下,那一杯烈酒下肚,对他毫无影响。
第一回合,他接下了。
菜肴如流水般端上。
月牙湖的特色鱼头,本地的散养土鸡,各种珍馐美味,转眼摆满一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以政法委书记柴令明为首的汉大帮成员,开始轮番上阵,向孙连城敬酒。
话语之间,全是肉麻的吹捧和不着边际的许诺。
“孙市长,您就是我们吕州的指路明灯!以后您指哪,我们政法系统,就打哪!”
“孙市长,您放开手脚干!宣传口这边,一定把您的光辉形象,传遍千家万户!”
孙连城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他脸上始终挂着谦逊的微笑,嘴里说着“不敢当”、“以后要多向各位学习”的客套话。
这些人,看似在向他表忠心,实则是在用一杯杯烈酒,一场场高调吹捧,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余乐天的“捧杀”大计。
他们要灌醉的,不只是他的身体。
更是他的心。
让他飘,让他忘乎所以,让他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终于出手了。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酒杯,却不是对向孙连城,而是对向了主位的余乐天。
“余书记,这杯酒,我得敬您。”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想当年,您刚来我们吕州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这么有魄力。”
“一晃眼,快十年了。”
“这十年,我们吕州,在您的带领下,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好在,也算是四平八稳,没出什么大乱子。”
什么叫“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
什么叫“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暗讽余乐天主政十年,碌碌无为。
余乐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还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老庞,你这话说的,我可要批评你了。”
“成绩,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余乐天,可不敢居功。”
庞国安呵呵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然后,他重新倒满一杯。
这一次,终于对向了孙连城。
“孙市长,欢迎你来。”
他的语气,比敬余乐天时,平淡了许多。
“我们吕州啊,是个小地方,庙也小。”
“不像京州,那是省会,是见过大世面的地方。”
他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继续说。
“所以啊,我们这边的干部,思想都有点僵化,眼界也不够开阔。”
“做事呢,就认一个死理,喜欢一步一个脚印,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花里胡哨的东西。”
“以后,孙市长您在我们这儿推行什么新理念,新政策,可能啊,会遇到点阻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孙连城。
“到时候,还希望您,能多多体谅我们这些老同志的‘愚钝’,不要怪我们跟不上您的步伐啊。”
话音落下。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这已经不是含沙射影。
这是赤裸裸的,当面叫板!
他是在警告孙连城:你那些在京州搞的“智慧之心”之类的花哨玩意儿,在吕州,行不通!
我们这些本土干部,不吃你那一套!
你想在吕州推行新政,先得问过我们答不答应!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孙连城身上。
汉大帮的人,等着看好戏。
本土派的人,等着看他如何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