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话?”
孙连城抬起头,眼神平静地落在丁元英那张堆满谦卑的脸上。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纯粹的疑惑。
“元英同志,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商务评审会。”
“我一个市长,上台讲话,恐怕不合适吧?”
孙连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腹前,姿态从容。
“这种风声要是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我们吕州市政府?”
“说我们干预企业竞争?还是说,这场招标会已经有了‘内定’的人选?”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丁元英早已准备好用来搪塞他的说辞,然后平静地看着他。
丁元英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迅速涨红。
这完全是釜底抽薪!
孙连城直接封死了他所有的话术!
“孙市长,您、您误会了!”
他向前躬了躬身,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这次说明会,省内外十几家知名的软件公司都会派代表过来,我们准备的场面不小。”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变得无比恳切。
“市长,您是‘智慧之心’项目的总设计师,在整个汉东省的信息化建设领域,您才是真正的权威!”
“余书记的意思是,这次招标会,是我们吕州优化营商环境、展示开放姿态的一个重要窗口!”
“您亲自出席,亲自讲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是对所有远道而来的企业家们,亮出我们最大的诚意!”
丁元英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这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内定’,反而会让他们感受到我们吕州市政府的真心实意!”
“您往主席台上一坐,就是我们吕州招商引资、发展高新产业的最好名片!”
“这对我们后续的工作,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这番话,确实说得滴水不漏,高帽子一顶接着一顶。
把孙连城捧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道德高地上。
孙连城安静地听着,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心中一片澄明。
主持会议?
是想让我在全吕州的媒体镜头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公司,来参与“自己”主导的政府项目招标?
是想让我这个市长,为这场精心设计的“以权谋私”大戏,亲自站台背书?
好一个余乐天。
好一个丁元英。
这个陷阱,挖得确实够深。
“好啊。”
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孙连城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既然是为了我们吕州的发展,那我这个市长,义不容辞。”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
“元英同志,你这样回复他们。”
“下周一的说明会,我准时到。”
丁元英紧绷的肩膀瞬间一松,那双一直闪躲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一道压抑不住的亮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招标说明会定在下周一,吕州市政府大礼堂。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吕州官场,更在汉东省的it圈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新市长孙连城上任后,在经济领域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他的姿态,他的发言,将被视为解读吕州未来政策的风向标。
而那份不胫而走的邀请名单,更是让这场说明会充满了别样的味道。
京州“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市委市政府的大楼里,窃窃私语在每个饮水机旁,在每个午休的食堂角落里滋生。
“听说了吗?孙市长的老东家,要来咱们吕州竞标了。”
“嘶……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前脚刚上任,后脚就把自家的生意带过来?”
“嘘!你不要命了!人家那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倒要看看他这戏怎么唱。这要是真让他自己公司中标了,举报信能把省纪委的门槛给踏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吹进了市委书记余乐天的办公室。
丁元英在汇报工作时,嘴角那丝得意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书记,现在外面全都传开了。孙连城这次,是骑虎难下。我估计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后悔答应主持这个会。”
宽大的老板椅上,余乐天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元英,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他既然敢答应,就证明他手里捏着后手。”
余乐天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猜,他最大的可能,是在会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当众宣布智慧盒子退出竞标,再慷慨陈词一番,为自己博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名声。”
丁元英脸上的笑容一僵:“那……那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落空?”
余乐天笑了,戴上眼镜,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教导后进的玩味。
“他演他的戏,我们看我们的戏。他越是撇清,就越证明他心虚。”
“到时候,我们安排好的媒体,只需要把镜头死死对准他,把他那种‘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挣扎和尴尬,清晰地拍下来,就足够了。”
余乐天将手轻轻放在桌上。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棍子把他打死。”
“我要的,是让他当着全吕州的面,丢一次脸。让他明白,在吕州这片地界上,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余乐天的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