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跟在孙连城车后不远处的另一辆奥迪a6里。
常务副市长庞国安,死死靠在后座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怒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意外。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陪同新市长走的过场。
只要按着余书记那边定好的调子,把吕煤的“病情”说清楚,再把汉东油气这副“良药”捧出来,事情就能顺理成章。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那群平时温顺得像绵羊一样的工人,竟然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孙连城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借着工人围堵的机会,反客为主,给自己立下了一块“为民请命”的牌坊。
而自己,竟然成了他表演时最可笑的背景板和垫脚石。
更让他胆寒的是,孙连城这个外来户,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把公安局的人给顶了回去!
还许下了一个“一周之约”!
这哪里是在解决问题?
这分明是在把火往自己身上引,是把整个吕州市政府,都架在火上烤!
吕煤和吕钢这两个改革项目,本是汉大帮与本土派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孙连城凭什么敢在常委会已经通过的决议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吕煤项目已经失控。
那么,还没来得及上会的吕钢改革项目,会不会也发生变故?
庞国安越想,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这个孙连城,手腕太滑,心肠太狠。
跟他斗,靠官场上那些老套路,根本行不通。
必须,换个玩法。
“给姚远打电话。”庞国安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沉。
秘书明显愣了一下。
姚远。
吕州腾龙钢铁集团董事长。
那个在吕州本土民营企业家里,能量最大,也最神秘的男人。
“就说,我找他。”庞国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老地方,晚上八点。”
秘书的心,猛地一跳。
“老地方”,是姚远在月牙湖畔的一处私人会所,从不对外开放,是庞国安与几个核心本土派大佬的秘密据点。
庞市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是,老板,马上联系。”
车子,在市政府和市委大楼的岔路口,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一场围绕着孙连城,由不同势力主导的密会,正在这座城市上空悄然酝酿。
而此刻,风暴的另一个中心——吕州市政府大礼堂,好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吕州市政府办公软件的招标说明会,最终还是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孙连城那番石破天惊的“道歉”与“宣战”,将一池静水彻底搅成浑汤。
主角提前退场,让精心设计好的剧本,变成了一纸废文。
但戏,还得唱下去。
毕竟,台下坐着的,是来自省内外十几家软件公司的代表,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
市政府秘书长丁元英,强打起精神走上主席台,试图用他那惯有的官腔,重新掌控会场节奏。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失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那些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兴奋与审慎的复杂表情。
孙连城那番话,彻底打乱了他们原有的竞标策略。
“老李,你听见没?新来的孙市长,口气不小啊!”
“何止是不小,简直是疯了!当众自揭家丑,还要立军令状,我跑了十几年项目,就没见过这种官!”
“我看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有点虚。这种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不一定。我倒觉得,这孙市长,是个狠人。他敢这么说,就证明他真想干事。吕州这潭死水,说不定真要被他搅活了。”
“那我们的今后的报价策略,是不是得调整一下?原先准备的那些‘公关预算’,现在还用不用得上?”
各种窃窃私语,在会场里嗡嗡作响。
而坐在前排的“汉东信息”董事长王成栋,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
他原以为,这次吕州之行,不过是走个过场。
凭着他和余书记的关系,这个上千万的项目,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孙连城这不按常理的一通操作,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王总,这孙连城,什么来路?怎么跟个愣头青一样,一点规矩都不懂?”他身边的副总,凑过来低声问道。
王成栋将杯中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冷哼。
“愣头青?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有几个是愣头青?”
“他这是在演戏,演给所有人看。先把自己摘干净,摆出一副两袖清风的姿态。”
王成栋的目光,阴冷地投向了会场另一侧。
“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他那个‘关系户’上台,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会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作为本次招标会评委的吕州本土派和汉大帮的官员们。
他们同样在交头接耳。
本土派的几个局长,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孙连城这个外来户,一来就跟市委书记余乐天掰手腕,这戏,可比招标会有趣多了。
而汉大帮的成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会场那个最安静的角落。
那里,坐着智慧盒子公司的董事长,蒋虹。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因为孙连城的讲话而激动,也没有因为周围的议论而紧张。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或者说,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招标说明会,就在这样一种人人各怀心思的诡异氛围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