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我吗?”
这句反问。
轻飘飘地,精准地,扎在了易学习心神最紧绷的那一点上。
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冷峻,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是纯粹的,毫无防备的错愕。
易学习推演过孙连城一百种辩解,一千种闪躲。
他算到了所有的言辞与后手。
唯独没算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把问题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这根本不是在回答。
这是在逼他易学习,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做出选择!
站队!
相信?
一个履新不到半月,浑身插满“阴谋”标签的市长,凭什么让他信?
不信?
那他刚才那番“一查到底”的表态,算什么?
一个连搭档都无法信任的纪委书记,还谈什么联手反腐?
天大的笑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比刚才更沉重的安静。
孙连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眼神清澈,坦荡。
那是一种将后心与要害,完全暴露给你的姿态。
是极致的坦诚。
也是极致的压迫。
终于,易学习紧绷的身体,缓缓靠回了椅背。
那股压迫人心的气场,散了。
他拉开抽屉,摸出两根皱巴巴的“大前门”,扔给孙连城一根,自己点上。
廉价烟草辛辣的气味,瞬间划破了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凝滞。
“孙市长,你很聪明。”
易学习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只留一双眼,在烟后明暗不定。
“但你要知道,在吕州,光聪明,活不下去。”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不评判你,我只看你做的事。
孙连城也点上了烟,指尖的香烟微微一颤,烟灰坠落。
他心里那根弦,松了。
这一关,他赌赢了。
“学习书记,你放心。”孙连城的声音在烟雾里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来吕州,不为钱,不为镀金。”
“就想踏踏实实,给吕州的老百姓,办几件实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我和智慧之心的蒋总……”孙连城笑了,笑容坦然,“我们是朋友,更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智慧之心那个项目,没有她,我一个人,做不成。”
“就这么多。”
回答得滴水不漏。
易学习没有再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
孙连城却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站起身。
“当然,我今天来,也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易学习看着他,眼神重新锐利。
孙连城吐出最后一口烟圈,一字一句道:“看你易书记,够不够资格,做我的盟友。”
“盟友?”易学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对,盟友。”孙连城重重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前,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俯视着易学习。
主客之势,瞬间逆转。
“易书记,我们都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吕州这潭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
“汉大帮这张网有多密,你也比我更清楚!”
“你来吕州比我早,是不是感到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孙连城的话,精准地轰在易学习内心最不甘的痛点上。
易学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以为,光靠你一个人,光靠纪委那几条枪,就能撕开这张网?”
孙连城发出一声冷笑。
“别天真了。”
“你今天查个科长,明天他们就推出来当替罪羊!”
“你后天抓个处长,大后天他们就有一百个理由,说你破坏稳定,影响发展!”
“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动核心利益,不出三天,省里告你的黑状能堆满桌子,来给你做工作的‘老领导’能踏破你办公室的门槛!”
“到最后,你一个人都动不了,反而把自己,活活耗死在这里!”
孙连城的话,字字如刀。
每一句,都是易学习这半年来,最真实的写照。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我呢?”孙连城直起身,指了指自己,“我这个新市长,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一个沙书记硬塞进来的眼中钉。”
“一个他们挖好了无数个坑,等着我往下跳的,傻子。”
“你觉得,光靠我,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吗?”
孙连城看着易学习那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股疯狂的煽动力。
“易书记,我们两个,就像被扔进黑暗森林的孤狼。”
“周围,全是鬣狗。”
“我们如果还在这里互相猜忌,互相提防,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它们,一头一头,撕成碎片!”
“所以,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联手。”
孙连城伸出手,不是为了握手,而是摊开在了易学习的面前。
那宽大的手掌,在灯光下,纹路清晰,孔武有力。
“你,有纪委这把尚方宝剑,可以斩断一切规则下的肮脏。”
“我,有市长这个身份和行政资源,可以为你创造一个最适合亮剑的战场。”
“你在台下查案,挖出那些蛆虫。”
“我在台上唱戏,吸引所有炮火,为你打掩护,为你扫清障碍!”
“你我联手,一明一暗,一台上,一台下。”
孙连城的声音,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自信与力量。
“这吕州的天,该变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易学习呆呆地看着孙连城,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轰碎了。
他见过无数尔虞我诈,听过无数虚伪结盟。
却从未见过任何人,敢用如此赤裸,如此坦诚,甚至如此疯狂的方式,来谈“合作”。
这不是拉拢。
这是在邀请他,一起“谋逆”!
“你……”易学习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得发紧,“你就不怕,我现在就给省纪委的田书记打电话,把你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你不会。”孙连城笑了。
笑容里,是绝对的笃定。
“因为你比我更清楚,田书记想要什么。”
“而你易学习,来吕州,是为了你心中的公平正义。”
“我说的,对吗?”
这最后一问,彻底击溃了易学习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缓缓地,颓然地,坐回了椅子里。
他看着孙连城,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认输般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从孙连城踏入这间办公室的第一秒起,自己就输了。
输给了对方的心机、城府,和他那颗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胆子。
“好。”
许久,易学习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答应你。”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