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市政府办公室。
晨光熹微,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丁成功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日程表。
他不像往常那样汇报工作,而是沉默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孙连城刚结束晨练,身上还带着一股清爽的皂角气味。
他正低头翻阅一份吕州各县区的农业简报,头也不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平静的“嗯?”
“市长,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丁成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临事决断后的审慎。
“昨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丁成功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是我大学同学打来的。他现在,在为腾龙钢铁集团的董事长姚远做事。”
“腾龙钢铁?姚远?”
孙连城翻动报告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是的。”丁成功点头,“我同学转达,姚远董事长对您仰慕已久,想找个机会,私下和您见一面,吃顿便饭。”
他顿了顿,补充道:“名义是,汇报我们吕州本土民营企业的发展情况。”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孙连城指尖在桌面无声敲击的轻响。
姚远。
这个名字,在吕州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巨大的能量。
他是本土派商界的旗帜,是常务副市长庞国安最坚实的“钱袋子”。
他的态度,几乎就是整个本土派势力的态度。
“你怎么回的?”孙连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我替您婉拒了。”丁成功挺直了腰杆,迎着孙连城的目光,斩钉截铁。
孙连城的眉梢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表情。
“哦?说说理由。”
这既是询问,也是考校。
丁成功知道,这是孙连城在评估他这位新任大管家,在面对复杂棋局时的政治嗅觉。
他定了定神,将昨晚盘亘了一夜的思路,清晰地剥离出来。
“市长,我婉拒,基于三点考虑。”
“第一,时机。”丁成功伸出一根手指,“您刚在吕煤那边掀了桌子,正是全吕州的风暴眼。此刻与本土派的代表人物私下见面,会被解读为您刚打倒一个山头,就急着拜另一个码头。这会严重损害您不拉帮、不结派的公众形象。”
孙连城没有表态,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第二,目的。”丁成功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锋利,“姚远真是来‘汇报工作’的吗?我不信。”
“吕煤刚出事,他就找上门。这更像一种试探,甚至是施压。”
“他们想摸清您对吕钢改革的态度,怕您动他们的蛋糕。”
“我们对吕钢情况不明,贸然见面,只会陷入被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丁成功的声音沉了下去,格外郑重,“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兑现您对吕煤三万七千名职工的承诺。”
“您许下了一周之约,下周一就是死线。”
“所有精力,必须全部押在吕煤这件事上。只有办得漂亮,才能真正立稳脚跟,赢得人心。”
“此刻,任何节外生枝的事,都该靠后。”
一番话,从政治影响,到战略意图,再到核心任务,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丁成功将拒绝姚远邀约的利弊,分析得淋漓尽致。
站在一旁的吴亮,听得心头狂跳。他这才明白,一顿饭局的背后,竟是如此复杂的权谋交锋。
孙连城静静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成功,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句肯定,让丁成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然而,孙连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不过。”孙连连城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里,闪动着更高维度的光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见了姚远,吕煤的问题,或许会解决得更顺利。”
丁成功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解,困惑,写满了他的脸。
孙连城看出了他脸上的迷茫,笑了笑。
有些棋,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精准执行他意图的将才,而不是另一个自己。
“既然拒了,就先放一放。”孙连城将话题轻轻带过,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饭,迟早要吃。但什么时候吃,在哪吃,跟谁吃,主动权必须死死攥在我们手里。”
“是,市长,我明白了。”丁成功重重点头,对孙连城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这时,他想起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眉宇间重新染上忧色。
“市长,吕煤那边,您的一周之约迫在眉睫。但常委会的决议已定,汉东油气的并购案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我担心……我们承诺的那个‘公开听证会’,还没等开,就会被市委直接叫停。”
这才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
一个市长,难道还想推翻市委常委会的集体决议?
这是官场大忌!
孙连城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绝对平静。
“他们想按死这件事,也要看我给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张巨大的吕州地图前,视线锁住了地图上“白塔山矿区”那片区域。
“那个递纸条的神秘人,还藏在暗处。”
“童维康那些台面上的棋子,也只是弃子。”
“他们背后真正的大鱼,还躲在深水里,以为自己高枕无忧。”
孙连城语气低沉。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比谁的拳头硬。”
“而是要往这潭死水里,扔几块石头。”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一沉。
“把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鱼,一条一条,都给我逼出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丁成功。
“成功,你现在立刻去办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