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擦掉额角渗出的冷汗,重新坐回沙发,身体还有些发软。
他感觉自己刚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如果不是庞国安今天把他叫来点透了这一切,他恐怕还傻乎乎地以为,那点陈年旧账不过是有人想翻出来恶心他一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竟然是汉大帮针对孙连城,也针对他们整个本土派的一场连环杀局。
“那……庞市长,”姚远的声音里透着无法压抑的后怕,他实在想不通,“既然汉大帮是想借刀杀人,那今天上午的市长办公会,您为什么……”
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那个疙瘩。
“您为什么还要在会上,旗帜鲜明地支持孙连城那个听证会的方案?”
“这不等于……帮着孙连城,对上了汉大帮,去给吕煤项目添乱吗?”
这完全说不通。
按照他和庞国安,乃至整个本土派与汉大帮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汉大帮鲸吞吕煤,本土派拿下吕钢。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
可庞国安今天的举动,等于是在所有人的面前,亲手撕毁了这份默契。
“你懂什么?”
庞国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端起秘书刚换上的热茶,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浮沫,并不急着解释。
姚远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几乎要凑到他跟前,庞国安才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
“我问你,我们和汉大帮的默契,基础是什么?”
姚远一怔,下意识回答:“是……利益交换。他们要吕煤,我们要吕钢。”
“没错。”庞国安点头,“但现在,这个基础,动摇了。”
“为什么?”
“因为孙连城来了。”
庞国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棋局的冰冷。
“这个新市长,不按我们的规矩出牌。他是一颗失控的棋子,随时能把我们整个棋盘都给掀翻。”
庞国安的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今天在会上,联合汉大帮,一起把孙连城的听证会方案给否了。吕煤的并购,按照余乐天的计划顺利推进,下周就签约落地。”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姚远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脸色一点点地发白。
“孙连城这个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被我们联手浇灭,他会善罢甘休吗?”
“他不会。”庞国安替他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他憋着一肚子火,又动不了已经板上钉钉的吕煤。那他这把火,会烧向哪里?”
庞国安的目光,死死钉在姚远的脸上。
姚远恍然大悟。
“吕钢……”
他声音干涩地吐出这两个字。
“没错!就是吕钢!”庞国安的声音陡然转厉,“吕钢的项目,现在还没上常委会!还没拿到市委的正式文件!”
“到时候,恼羞成怒的孙连城,会把所有的炮火,都对准你的腾龙集团,对准我们还没揣进兜里的吕钢项目!”
“你觉得,那个时候,已经心满意足吞下吕煤的汉大帮,会站出来帮我们说话吗?”
庞国安发出一声满是讥讽的冷笑。
“他们不落井下石,在背后捅我们一刀,都算是念旧情了!”
姚远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庞国安这种在宦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老官僚,在算计的深度上,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看到的,是眼前的一城一地。
而庞国安看到的,是整盘棋的生死。
“所以,”庞国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今天支持孙连城,表面上是帮他,是在给吕煤项目制造障碍。”
“实际上,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们自己。”
“第一,我把吕煤这锅水彻底搅浑,把孙连城和汉大帮的矛盾公开化、尖锐化。他们斗得越凶,斗得越久,我们的吕钢项目,就越安全。他们谁都没有精力,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叫,祸水东引,隔岸观火。”
“第二,”庞国安的瞳孔深处,闪烁着更加幽深的光,“我今天在会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等于卖了孙连城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这是在告诉他,我庞国安,我背后的本土派,不是你的敌人。在对付汉大帮这件事上,我们,可以是盟友。”
“有了这个人情打底,以后,我们吕钢的项目上会讨论,他孙连城,还好意思伸手卡我们吗?”
“今天早上,你那个城南拆迁的烂摊子,被汉大帮当成刀子递了出来。现在,这把刀,可还结结实实地攥在孙连城的手里。”
“我们现在主动示好,也是在麻痹他,让他暂时不会动用这把刀来敲打我们。”
“这,叫一石三鸟。”
姚远呆呆地看着庞国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副市长谈话,而是在听一个顶级的战略家,复盘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阳谋,阴谋,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算到了人心最深处。
“庞市长,我……我明白了。”
姚远猛地站起身,对着庞国安,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受教了。”
“明白就好。”庞国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就是要让你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孙连城和汉大帮的争斗,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趁着这个窗口期,把吕钢的事,彻底办成铁案!”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钱也好,人也好,下周一之前,必须把吕钢那边所有的前期工作,全部给我摆平!”
“尤其是那几个退下来的老家伙,还有工会里那几个刺头,必须全部喂饱,让他们闭上嘴!”
“等到时机一成熟,我会立刻推动项目上会。我们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生米,煮成熟饭!”
庞国安的眼中,闪烁着捕食者锁定猎物时,那种贪婪而决绝的光。
“是!庞市长!您放心!”姚远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挺直了腰杆,用力点头。
“我这就回去安排!保证在周一前,把所有障碍,都给您扫清!”
他知道,属于他们本土派的,最后的机会,来了。
这场由孙连城搅起的浑水,对汉大帮而言,是灭顶的危机。
但对他姚远,对庞国安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