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月牙湖畔的私人茶社。
这里从不对外营业,只用来招待吕州地面上,那些真正跺一脚就能让某个行业抖三抖的人物。
临湖的雅室内,紫檀木茶台被打理得油光锃亮。
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在温润的灯光下泛着天青色的微光。
腾龙钢铁集团董事长姚远,就坐在这茶台之后。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桑蚕丝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两颗盘了多年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秃的男人。
吕钢集团现任副总经理,主管生产的李卫东。
李卫东面前那杯由姚远亲手冲泡的顶级大红袍,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敢喝。
“李总,尝尝。”
姚远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将一杯新沏的热茶推了过去。
“今年的新茶,托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
李卫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姚……姚董,您太客气了。”
姚远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
“咔哒。”
“咔哒。”
声音不紧不慢。
李卫东知道,今天这杯茶,不好喝。
庞国安市长周五晚上亲自下的死命令。
姚远这个吕州的“地下组织部长”,必须在周末两天,把吕钢内部所有反对腾龙并购的声音,全部“摆平”。
而他李卫东,就是姚远名单上的第一个。
“李总,听说你儿子今年考研,想考京州大学的金融系?”
姚远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李卫东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是,犬子不才,瞎胡闹呢。”
姚远点点头,从身旁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了茶台上,推到李卫东面前。
“京州大学的张院长,是我多年的朋友。”
姚远依旧盘着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儿子只要过了分数线,剩下的事,就不是问题了。”
信封不厚,李卫东却感觉它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姚远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另外,”姚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说,弟妹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在为京州医院的专家号发愁?”
“我有个朋友,正好在京州协和医院当副院长。我让他留了最好的病房,请了最好的专家团队,随时可以过去。”
姚远终于抬起头。
那双总是微眯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善意”。
“李总,你看,这周末,弟妹是不是就可以动身了?”
李卫东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儿子的前途。
老婆的性命。
姚远只用了两句话,就精准地扼住了他命运的咽喉。
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姚董……”
李卫东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屈辱,却又不得不挤出谄媚的感激。
“您……您真是我的大恩人!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都是朋友,应该的。”
姚远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推到李卫东面前。
“李总,茶凉了。”
李卫东浑身一激灵,如梦初醒。
他连忙端起茶杯,也顾不上凉热,一口将那杯苦涩的茶水灌了下去。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但他知道,从喝下这杯茶的这一刻起,他李卫东,就是姚远养在吕钢的一条狗了。
吕钢集团退休干部楼,一间棋牌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头子,正围着一张麻将桌“哗啦啦”地砌着长城。
为首的,是吕钢前工会主席,张福海。
他在吕钢干了一辈子,门生故旧遍布全厂,威望极高。
这次腾龙集团想并购吕钢,他就是跳出来反对声音最大的那个“刺头”。
“张主席,听说腾龙的姚老板,想请您喝茶啊?”对家一个老头,一边摸牌,一边阴阳怪气地问道。
张福海冷哼一声,将一张“二筒”重重拍在桌上。
“喝茶?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姚远想一分钱不花,就把咱们几万工人的饭碗给端了,做他的春秋大梦!”
“只要我张福海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别想得逞!”
话音刚落。
棋牌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壮汉,堵在了门口。
为首的,正是姚远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人称“三哥”的黑脸汉子。
“哗啦啦”的麻将声,戛然而止。
棋牌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谁是张福海?”
三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砂砾摩擦的质感。
张福海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他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
“我就是!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三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了麻将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
一沓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红色钞票,从里面滑了出来,散了一桌。
“我们姚董说了。”
三哥的目光,在棋牌室里每一个老头子的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是二十万,给各位老领导,买点茶叶喝。”
“姚董还说了,吕钢的事,是市里定了调子的大事。各位老领导年纪大了,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安安稳稳地,在家抱抱孙子,打打麻将,颐养天年,不好吗?”
这话,是劝告。
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福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沓钱,怒斥道:“你……你们这是干什么?公然行贿!拿走!我们一个子儿都不会要!”
“行贿?”
三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那股子常年混迹于黑白两道的凶悍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没有去拿钱,反而是将桌上那沓钱,慢条斯理地,一张一张,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然后,他拿起信封,在张福海那张涨红的老脸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啪。”
“啪。”
“张老头,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三哥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姚董是敬你们是长辈,才跟你们客客气气。”
“你要是真把自己当根葱,非要挡我们姚董的财路……”
他凑到张福海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听说,你儿子在城建局当个小科长,挺有前途的。”
“你那个刚上大学的孙女,长得也挺水灵的。”
“你说,这万一要是哪天,出门不小心,被车撞了,或者喝多了酒,掉进月牙湖里……”
“那多可惜啊。”
张福海的身体,猛地一僵。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头顶。
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狞笑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哥直起身,将那个信封,重新扔回桌上。
“钱,你们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话,我也带到了。”
“怎么选,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棋牌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和那沓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二十万块钱。
同样的一幕,在周末这两天,在吕州不同的角落,反复上演。
吕钢现任的管理层,被许以并购后更高的职位和更丰厚的年薪。
工会里那几个最能闹的“工人领袖”,家里被送去了解决子女工作的调令,和一笔“安家费”。
姚远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点。
威逼。
利诱。
萝卜加大棒。
短短两天时间,那些原本坚决反对的声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摁了下去。
周日中午。
姚远做东,在月牙湖大酒店宴请吕钢现任的几位核心管理层。
一个突然的电话令情况变得扑朔迷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