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的目光,越过长桌,直直地钉在了第一个发难的袁新生脸上。
“袁市长,你刚才说,我们应该组织工作组,深入基层,去做思想工作,去宣讲政策。”
“那我问你!”
孙连城的声音骤然炸响!
“今天早上,市政府门口那上百名情绪激动的群众,算不算基层?!”
“他们堵我的车,围我的门,把对政府积压了五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这算不算最真实的声音?!”
“这个时候,群众已经把问题送到了我们家门口,已经把脸凑上来,让我们看他们脸上的伤疤!”
“我们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们一个说法,一个交代!”
“反而要关起门来,派几个人,去他们家里,跟他们说什么‘要相信政府’、‘要顾全大局’的屁话?!”
一字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隔空抽在袁新生的脸上。
“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你觉得,这种自欺欺人的‘思想工作’,除了激起他们更大的反感和愤怒,还有任何意义吗?!”
袁新生那张挂着官样笑容的脸,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孙连城收回视线,扫过全场,声调稍缓。
“各位同志的顾虑,我理解。”
“市委的决议,我们当然要坚决执行。”
“财政的困难,我也清楚。”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透出浓重的自嘲。
“今天早上在市政府门口发生的小插曲,相信大家都知道了。”
“乡亲们很激动,拉着横幅,喊着口号,把我的车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说,不相信政府了。”
最后那句话,孙连城说得很轻。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向下一坠。
“同志们。”
孙连城的目光,从袁新生,到王明,到其他几位副市长,最后,落在了庞国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城南的拆迁户,和吕煤的下岗工人,他们遇到的问题,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们要的,真的是那点钱吗?”
“不。”
孙连城摇了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们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公道,一个能让他们说理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要的,是政府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成可以随意打发、随意牺牲的包袱!”
“今天,城南的拆迁户堵了我的车。”
“明天,会不会就是吕煤那三万七千名工人,堵了我们市政府的大门?”
孙连城霍然起身!
双手猛地撑在会议桌上,整个上半身骤然前倾。
他整个人,像一头即将扑杀的猛虎,视线扫过之处,人人噤若寒蝉。
“在座的各位,都是吕州的老同志,比我更了解吕州的情况。”
“我就想问一句。”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是像今天早上一样,让公安局的同志,把他们清走?”
“还是说,我们现在,就坐在这里,提前想一想,怎么给他们一个交代,怎么把这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安安稳稳地拆掉?”
孙连城站直了身体,那股凌厉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全场!
“各位!”
“我们是人民政府的干部!我们头顶上顶着的,是国徽!我们手里拿着的,是人民赋予的权力!”
“我们的工作,如果脱离了人民,那我们所有的决策,所有的报告,所有的会议,都将变得毫无意义!都将成为一纸空文!”
“今天,问题已经摆在了我们面前!群众的怒火,已经烧到了我们家门口!”
“我们是选择当一个裱糊匠,用各种借口去掩盖,去拖延,眼睁睁地看着这栋房子,从漏雨,到墙裂,最后彻底垮塌!”
“还是选择当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迎着最猛烈的炮火,拿起最锋利的手术刀,把那些已经腐烂流脓的伤口,一刀一刀,给我彻底挖干净?!”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告诉你们!”
“这个听证会,不仅要开!”
“而且要大开!特开!”
“我要让全吕州的人民都看着,让他们都听着!”
“我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不讲情面的方式,告诉他们——”
“从今天起,在吕州这片土地上,任何敢把人民群众的利益当成儿戏的人,任何敢把国有资产当成自己家提款机的人!”
他的声音,化作了斩钉截铁的宣判。
“我孙连城,见一个,办一个!”
“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
全场无声。
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们从这个新来市长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毁灭的气息。
他不是来唱戏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吕州的天。
真的,要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汇聚到了那个始终沉默的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身上。
现在,该他表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