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亮的手心全是湿滑的冷汗,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死死盯着前方汹涌的人潮,双腿微屈,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随时准备扑上去,用血肉之躯为市长挡住一切冲击。
这不是请愿。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一场要把孙市长活活钉死在“与民为敌”耻辱柱上的,恶毒的政治谋杀!
然而,立于风暴最中心的孙连城,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几个上蹿下跳,演得最卖力的“刺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数千张愤怒、迷茫、激动的脸,精准地锁定在最前方的张福海身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看得张福海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张福海同志,是吧?”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扩音器的加持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与嘶吼。
“你的话,我听到了。”
“你们的‘血书’,我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张福海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扫过每一张被煽动得通红的脸。
“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一,我孙连城,以及我身后的吕州市政府,从来没有,也绝不会反对吕钢集团进行改革。”
“恰恰相反,我们比任何人都希望吕钢这家功勋企业,能够涅盘重生。”
“第二,对于吕钢的职工同志们,想要通过和腾龙集团合作来谋求出路的心情,我个人,表示充分的理解和尊重。”
先肯定,再安抚。
话音未落,他声色陡然一厉,语调骤然转折!
“但是!”
这两个字,通过扩音设备炸开,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尊重,不代表可以罔顾事实!”
“理解,不代表可以被人蒙蔽!”
“改革,更不代表可以拿着我们吕钢上万名职工、几万个家庭的未来,去充当一场豪赌的廉价筹码!”
他的声音层层拔高,最后一句,声震四野!
“我之所以暂时搁置那份方案,不是我孙连城独断专行!更不是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
孙连城的目光如炬,逼视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
“而是因为,那份并购方案,本身就有问题!”
“有巨大的问题!”
话音落地的瞬间,孙连城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这个极具压迫感的动作,让正前方的人群骇然色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米,形成一片小小的真空地带。
“吕钢的工友们,听我说一句!”
喇叭里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再次强行压制了现场死灰复燃的混乱。
孙连城看着面前的人群,语气奇异地缓和下来。
“我知道大家担心腾龙集团的重组案被搁置。”
“我也知道,有人在你们耳边吹风,说是我孙连城,要亲手砸了大家的饭碗。”
他举起那份血指印斑驳的白布。
举得高高的。
“但我只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们,真的有人,亲眼看过这份重组方案的原文吗?”
“你们知道,在腾龙集团的方案里,准备裁掉吕钢多少老工人吗?”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所有工人瞬间面面相觑,脸上的激愤被错愕所取代。
“你胡说!姚老板承诺过,一个都不裁!”
人群中,姚远安插的托儿发出尖利的嘶吼,试图重新掌控节奏。
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秘书吴亮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打印文件。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那些藏在暗处的策划者,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将那份文件高高举起。
那是一份复印件,正是庞国安昨天在会上拿出的,那份并购方案!
“大家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好!”
“今天,我就把这份所谓的‘完美方案’,原原本本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你们听!”
“让你们自己来评评理!”
“看看我孙连城,到底是在为你们着想,还是在断你们的活路!”
说完,他竟真的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当着所有媒体的镜头,开始宣读那份方案。
他的声音不高,不快。
却像一把锋利至极的手术刀,将那份方案华丽的外衣,一层一层,冷酷无情地剥开。
将里面所有隐藏的陷阱,所有含糊其辞的条款,所有可能吞噬工人利益的“地雷”,赤裸裸地,彻底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张福海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手中的白布一样惨白。
那几个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专业人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慌乱,再也不敢出声。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孙连城竟然会用这种堪称粗暴的,釜底抽薪的方式,来破解他们的围攻!
庞国安和姚远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民意”大旗,在这一刻,被孙连城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局势,在无声中逆转。
孙连城的声音,平稳地在市政府广场上空回荡。
他没有用任何煽动性的词汇,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调,将并购方案的核心条款公之于众。
当他念到“并购完成后,腾龙集团将在三年内,投入五十个亿的资金,对吕钢进行全面的技术改造”时,他停了下来。
“各位工友。”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张张从愤怒转为茫然的脸。
“五十个亿,听上去很多,很诱人。”
“但方案里,写清楚这五十个亿从哪里来了吗?”
“据我所知,腾龙集团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四十个亿。”
“而我们吕钢,是有着百亿资产的大厂。”
“一个总资产不到四十亿的企业,要蛇吞象,并购一个体量是它两倍多的国有钢厂,完了还要在三年内,拿出五十个亿搞技改?”
孙连城发出一声冷笑。
“我替大家问一句,这钱,从哪儿来?”
“是腾龙集团自己掏腰包?还是说,将来要拿着你们吕钢的百年基业,去银行做抵押,换成贷款?”
“如果是后者,那这笔天价的债务,最终谁来还?”
“是腾龙集团,还是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