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刚刚挂断一个电话。
电话是张婉茹打来的。
作为资深媒体人员,自然对舆论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网络上出现第一篇通稿的半小时内,她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立刻动用关系网追查源头。
“连城,你被人下黑手了!”张婉茹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急。
“稿子都是京州那几家着名的‘网络公关公司’发的,口径高度统一,背后绝对有资本在推动!”
“而且,他们选在周六早上发,就是算准了你们体制内的反应会慢半拍,用心极其险恶!”
听着电话那头关切的话语,孙连城心中划过一道暖流。
他平静地说道:“婉茹,别担心。”
“跳梁小丑,闹不出风浪。”
“我怎么能不担心!”张婉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现在是众矢之的!这不是舆论事件,这是政治绞杀!”
“我知道。”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山。
“谢谢关心,我心里有数。”
“你自己多保重。”张婉茹最后叮嘱了一句,这才挂断电话。
孙连城放下听筒,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秘书吴亮,已经被他打发回去休息了。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京州那几张隐藏在幕后的得意面孔。
庞国安,姚远。
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
牌桌上输了,就开始掀桌子。
手段卑劣,但时机抓得很好,力度也足够狠。
只是……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们太小看自己了。
也太小看了,汉东省那位一把手的政治智慧。
就在这时。
桌上的电话,骤然炸响!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孙连城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省委,白处长。
来了。
他拿起听筒,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克制而严肃的声音。
“是吕州市孙连城同志吗?我是省委沙书记的秘书,小白。”
“白处长,你好,我是孙连城。”
孙连城的声音通过免提,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响,清晰、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市长。”
小白的声音很公式化,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
“沙书记今天一早,看到了网络上关于吕州市的一些舆论报道。”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停了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批评。
但这种留白,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压力。
他在等孙连城的解释,或者说,是惊慌失措的辩解。
然而,孙连城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随即,他主动开口:“小白秘书,关于网上的舆论,我正准备向省委做详细的书面汇报。”
“既然你打来电话,那我就先口头向你做一个简要的说明,请你代为向沙书记汇报。”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是一副正常工作的姿态。
电话那头的小白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孙连城会镇定到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说:“好,你说。”
孙连城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话筒,开始清晰地陈述。
“昨天周五上午,吕州市政府门前的确发生了一起群众聚集事件。”
“但,这起事件的性质,与网上报道的所谓‘万人请愿’,有根本性的出入。”
他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否定了舆论的核心定性。
“第一,人数。”
“根据公安部门现场统计,总人数在一千人左右,并非网上夸大的‘数万人’。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并非吕钢集团的在职或下岗职工。”
“第二,起因。”
“网上称,是工人对改革无望,自发请愿,要求通过腾龙集团的并购方案。”
“事实是,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意图通过裹挟民意向市政府施压的非法聚集!”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现场带头闹事的,叫张福海。他自称‘工会主席’,但吕钢工会早已瘫痪多年,从未选举。此人,也已退休多年。”
“他身边的几个核心‘积极分子’,也根本不是吕钢的工人,我们核查了身份,其中两人是社会闲散人员,有寻衅滋事的前科。其目的,昭然若揭。”
电话那头的小白一直没有说话,但孙连城能感觉到,他正在飞速记录。
“第三,关于我本人。”
“网上视频经过恶意剪辑,掐头去尾,只保留我下令警察带走闹事者的画面,营造出我‘打压群众’的假象。”
“真相是,在识破了张福海等人的伪装后,我当场向在场的真正吕钢工人们,提出了三个问题。”
孙连城再次复述了一遍问题后。
电话那头,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孙连城继续说道:
“在我提出这三个问题,工人们才慢慢理解了吕钢改革的真相,这时,绝大部分群众已经开始有序疏散。”
“只有那几个混进队伍的社会闲散人员,还在继续煽动,企图制造混乱。”
“为防止事态恶化,我才下令公安同志将他们‘请’离现场调查。整个过程,有理有节,完全合法合规。”
一口气说完,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
他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叫屈,只是陈述事实。
但这些事实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与网络上截然相反,却又充满逻辑力量的真实画卷。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压抑的沉默。
过了足足半分钟,小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股刻意的冰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孙市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都有证据支持吗?”
“当然。”
孙连城回答得斩钉截铁。
“第一,公安部门有现场的全部执法录像,完整还原事件全过程,可以戳穿所有剪辑视频的谎言。”
“第二,张福海等核心闹事人员的身份背景,公安机关已经出具了正式的证明材料。”
录像!
身份证明!
这不是辩解,这是铁证如山!
电话那头的小白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时间更长。
他手中的笔已经停下,抬头看向沙发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省委书记。
沙瑞金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
那双深邃的眼中,目光锐利如电,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终于,小白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已经彻底变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
“孙市长,你说的这些,我会一字不差地,立刻向沙书记汇报!”
小白挂断电话,将记录着那“灵魂三问”和两份铁证的笔记本,双手递到沙瑞金面前。
“书记,孙市长汇报完了。”
沙瑞金接过笔记本,目光在那三问上停留了许久。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他的阅读,低沉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读完,他将笔记本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
“小白。”
沙瑞金的声音,终于不再是古井无波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
“通知孙连城,让他把手里的工作安排妥当后就马上到京州来。”
“我要当面听他汇报!”
小白心中一凛。
他知道,书记是真的怒了。
不是对孙连城,而是对那些胆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弄舆论、裹挟民意、挑战省委权威的幕后黑手!
“是,书记!我这就通知孙市长!”小白立刻再次拿起手机。
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在京州,在吕州,在整个汉东省的上空,彻底拉开序幕。
而孙连城,这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市长,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严峻,也最酣畅淋漓的一次——正面硬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