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一点半,孙连城的车准时停在了省委大院门口。
他没有让司机直接开进去,而是先去了省委办公厅,依足了程序,进行登记和通报。
吴亮提着那个分量惊人的公文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孙连城身后。
他看着市长沉稳如山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一股近乎崇敬的情绪。
换做自己,面对这泼天的舆论脏水,怕是早就乱了方寸。
可孙连城,依旧镇定自若。
这份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在办公厅的安排下,孙连城和吴亮被引导到一间小会议室,稍作等候。
省委书记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室里,很安静。
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一下。
沙瑞金的秘书小白,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之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垂头看着笔记本,再没说过一句话。
吴亮端着水杯,掌心已经湿透。
从踏入这栋大楼开始,一股无形的威压就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紧绷。
空气里都飘散着一股高度紧张的味道。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孙连城。
市长就那么安稳地坐在沙发上。
腰背挺得笔直。
手里捧着那杯水,既没喝,也没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眼神放空,整个人纹丝不动。
这份镇定,莫名地让吴亮那颗狂跳的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时间,继续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
从他们抵达,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分钟。
沙书记就在里间的办公室,这一点孙连城很清楚。
他进来时,隐约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
这三十分钟的等待,是故意的。
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敲打。
目的就是消磨你的锐气,打乱你的节奏,让你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天然就矮上一头。
孙连城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知道,沙瑞金此刻一定在观察他。
或许是通过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缝,又或许,就是通过眼前这位小白秘书的眼睛。
他越是焦躁,越是不安,就越落了下风。
所以,他干脆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静静坐着。
比拼定力,他孙连城还没怕过谁。
终于,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小白秘书立刻起身:“孙市长,沙书记请您进去。”
孙连城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角,对吴亮说:“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拿起那个厚重的公文包,迈步走向那间决定着汉东未来的办公室。
沙瑞金的办公室很大。
办公桌后的书柜,一整面墙,塞满了各类典籍和文件。
但他本人,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办公桌后面。
他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
孙连城进来,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专注地用沸水淋着茶杯,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讲究。
空间里,只剩下水流冲刷器皿的“哗哗”声。
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随着这水声,扑面而来。
孙连城心中了然。
这是考验。
沙瑞金在刻意制造一种高压氛围。
他想看,自己这个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的吕州市长,在面对他这位省委一把手时,会是何种姿态。
是进门就惶恐请罪?
还是急于为自己辩解?
又或者,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
孙连城没有出声。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沙发对面的位置,在距离沙瑞金两米开外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坐。
只是平静地看着沙瑞金。
眼神清澈,坦然。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拉长。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沙瑞金似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依旧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烫杯,温壶,置茶,冲泡。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他越是如此,那股看不见的压力就越是沉重。
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干部过来,此刻怕是早已汗流浃背,站都站不稳了。
但孙连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身形笔挺。
脸上没有丝毫紧张或者局促。
他就那么看着沙瑞金。
终于,沙瑞金将第一泡用作洗茶的茶汤淋掉,重新注水。
一股清冽的茶香,缓缓在空气中弥散。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孙连城,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连城同志,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正题来了。
孙连城微微欠身,声音洪亮清晰,中气十足。
“报告沙书记,我知道。”
“因为吕州出了点事,给省里添了麻烦,损害了咱们汉东的形象。”
他的回答,堪称完美。
承认问题,主动担责,但用词是“添了麻烦”,而不是“犯了错误”,分寸拿捏到了极致。
沙瑞金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意思。
“哦?那你倒是说说,出了什么事?添了什么麻烦?”
沙瑞金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在身前交叠,摆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
孙连城没有急着辩解。
他将手中的公文包,平稳地放在了茶几的另一端,这才开口。
“书记,在汇报周五那件事之前,我想先向您汇报一下,我到吕州后,做了些什么,又发现了些什么。”
这一句话,让沙瑞金的眼神瞬间凝住。
不按常理出牌。
任何一个干部,此刻的第一反应,都该是就眼前的舆论危机进行紧急澄清。
他怎么反而要从头说起?
沙瑞金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你说。”
他倒要看看,这个孙连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是。”
孙连城得到了许可,清了清嗓子。
“我到吕州的第一天,就发现一个很反常的现象。作为一座着名的重工业城市,吕州的空气质量,竟然出奇的好,甚至比京州都好。”
“这不正常。”
“所以,我没有去市政府报到,而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去了吕州几个主要的工业区和老棚户区……”
孙连城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沙瑞金的耳朵里。
没有空话套话,没有华丽辞藻。
他讲的,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讲他如何直面围堵在吕煤办公楼下的吕煤工人。
讲他如何发现数万下岗职工,没了生计,只能靠零工和微薄的补助金艰难度日。
讲他如何看到,在吕煤、吕钢这两座大山的阴影下,整个吕州的民营经济是如何的凋敝停滞。
讲他如何召开那场史无前例的吕煤听证会。
讲他如何在常委会上,顶住压力,力主慎重对待吕煤、吕钢的改革方案。
讲他如何在市长办公会上,亲手搁置了那份漏洞百出的吕钢并购草案。
他讲得不快,但每一个细节,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在沙瑞金的脑海中展开。
沙瑞金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停在了半空。
他以为,孙连城会哭,会闹,会诉苦,会辩解。
却万万没想到。
孙连城交上来的,是一份如此详尽、如此深刻、关于吕州现状的“调查报告”!
这份口头报告里,没有半句抱怨,没有一丝委屈。
有的,只是一个实干家的冷静观察,和一个改革者的深沉思考。
沙瑞金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
这个孙连城……
他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远在自己的预料之上!
“……所以,周五在市政府门口,我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民意’。”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转冷。
“而是一场由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导演的,企图用舆论和群体事件,来绑架政府决策的政治阴谋!”
“我如果退了,就是对人民不负责!就是对国有资产不负责!”
“所以,我一步也不能退!”
最后一句话,如金石落地。
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沙瑞金看着眼前的孙连城,心中五味杂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汇报工作了。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政治上的反戈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