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带着凉意,将桃花村染上一层淡金色。村口的老槐树下,李老栓佝偻着背,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条蜿蜒向西南、没入莽莽群山的土路尽头。那里,一个踉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刚刚消失在拐角的山坳之后。
“铁柱…”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呼唤,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刻骨的担忧和空落落的绝望。他知道,儿子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那个叫“月”的女子,究竟是谁?竟能让他那脱胎换骨的儿子,拖着如此残破之躯,义无反顾地奔向未知的凶险?
村民们围在李老栓身边,叹息着,劝慰着,但谁也无法真正安抚那颗被掏空的心。王瘸子看着地上残留的、属于李逍遥的几点暗红血迹(那是他离开时滴落的),又看看李老栓失魂落魄的样子,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老栓…回去歇着吧…铁柱他…不是凡人了…兴许…真能逢凶化吉…”
不是凡人…
李老栓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苦涩更甚。他宁愿儿子还是那个傻呵呵、力大无穷的李铁柱,平平安安地守在桃花村,守在他身边…
崎岖的山路在脚下延伸,荆棘丛生,怪石嶙峋。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却掩盖不住其间的肃杀与荒凉。
李逍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后背那道贯穿伤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牵扯都带来钻心的剧痛,新生的肌体组织在剧烈的运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全身的骨骼、肌肉,虽然经历了霸体诀的初步淬炼,变得更加坚韧,但昨夜涅盘重生的消耗和伤势的拖累,让他感觉这具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隐痛,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
汗水混合着血污,早已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额头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模糊了视线,又被他用同样脏污的手臂狠狠抹去。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炼过的寒星,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锁定着西南的方向!
他体内,新生的混沌星璇艰难而稳定地旋转着,核心的逍遥奇点释放出温润坚韧的混沌原力。这力量太微弱了,如同涓涓细流,仅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机运转和压制伤势的恶化。别说御空飞行,就连施展《逍遥十三针》中最粗浅的疗伤法门都力有未逮。
双佩的共鸣感,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它始终存在!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一头系在他心口的青玉佩上,另一头…遥遥指向西南群山的最深处!指引着他,也煎熬着他!
昨夜那幅惨烈的画面——山谷、邪阵、被剥离本源的“月”那绝望的呼唤,以及最后那道踏月而来、弹指灭敌的恐怖白衣身影——如同跗骨之蛆,反复灼烧着他的识海。每一次共鸣的微弱感应,都让他心头剧震,焦虑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快!必须更快!
“月”等不起!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全身焦嚣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逍遥霸体诀的本能运转,让他在每一次落脚时,都下意识地调整着重心,避开最锋利的碎石,利用肌肉的韧性卸去冲击力。这并非功法显化,而是身体在无数次生死锤炼后形成的战斗本能。
山路越来越陡峭,植被越来越茂密。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只有斑驳的光点洒落。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毒虫的嘶鸣、猛兽的低吼,在幽暗的密林中此起彼伏。
李逍遥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新生的混沌星璇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灵觉。他能“听”到远处枯枝断裂的细微声响,能“嗅”到风中飘来的、带着腥气的野兽气息。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这片看似原始的森林深处,潜藏着一些…不属于凡俗的、混乱而诡异的能量波动?像是古武者的气血,又像是某种阴邪的术法残留?
这让他心头警铃大作。十万大山,果然如传说中一般,是藏龙卧虎、危机四伏的禁地!以他现在的状态,随便遇到一头凶猛的野兽或者一个心怀歹念的武者,都可能致命!
他更加小心,尽量沿着人迹罕至、但相对开阔的山脊行走,避开那些气息阴森、能量混乱的深谷密林。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尝试着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混沌原力,去冲刷、温养后背那道最致命的伤口。每一次原力流过,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也能感觉到伤口深处那阴冷的毁灭气息被极其微弱地…驱散了一丝。
修复,缓慢得令人绝望。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目光如炬,脚步踉跄却坚定,一步步丈量着通往西南的艰险之路。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莽茫群山之上,如同一尊孤独而坚韧的…朝圣者。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终年被一层薄纱般的、散发着柔和月辉的氤氲雾气笼罩。雾气之下,并非想象中的蛮荒景象,而是一片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幽谷。
谷内,奇花异草遍地,散发着清雅的芬芳。溪流潺潺,清澈见底,流淌着银色的水光。一座座造型雅致、通体由某种温润白玉或月白色晶石建造的亭台楼阁,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而温和的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吸一口都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这份宁静与祥和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疏离。
谷地深处,一座最为宏伟、如同月宫般的白玉宫殿内。
一间四壁光滑如镜、散发着柔和月辉的静室中。
“月”静静地躺在一张由整块温润“月魄寒玉”雕琢而成的玉床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衣裙,小脸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悠长,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飘忽感。胸前的月白吊坠不知所踪。她本源核心那点月白光芒,在周围浓郁精纯的月华灵气滋养下,如同得到春雨浇灌的幼苗,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凝实、稳定了许多,正极其缓慢地…恢复着一丝生机。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一道修长挺拔、穿着纤尘不染月白长袍的身影走了进来,脸上覆盖着素白的面具,正是带她来此的冷月寒。
他走到玉床边,深邃平静的眼眸透过面具,落在“月”沉睡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观察一件稀世奇珍。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比静室内灵气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月华清辉。这清辉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拥有生命,缓缓探向“月”行更深层次的探查或…某种引导。
就在那缕清辉即将触及“月”眉心的刹那!
嗡——!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月”本身。
墙壁上,原本流转的柔和月辉,骤然扭曲、波动!无数细密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纹路瞬间浮现、交织!
紧接着!
一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却带着强烈意志的画面,如同投影般,强行在墙壁的月辉光幕上…显现出来!
画面中:
莽茫群山,崎岖山路。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浴血、背影踉跄却异常坚定的青年,正艰难跋涉!
他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痛苦,身体摇摇欲坠,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西南!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带着混沌本源气息的波动,透过模糊的画面传递出来!
“嗯?” 冷月寒探出的指尖骤然停住!深邃平静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与…凝重!
他猛地转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穿透静室,仿佛要刺破空间的阻隔,投向那画面传来的方向!
“混沌…本源…霸体初成…残躯…意志…不灭…”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在静室中响起,“竟能…引动月壁共鸣…投射至此…”
他收回探向“月”眉心的手指,那缕月华清辉也随之消散。目光再次落回墙壁上那断断续续、随时可能消散的模糊画面,看着那个在群山间艰难跋涉的染血背影。
“青钥…” 一个微弱、沙哑、带着无尽痛苦与孺慕的声音,如同梦呓般,从玉床上昏睡的“月”。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在梦魇中感应到了什么。
冷月寒的目光,在墙壁上模糊的“青钥”背影和玉床上蹙眉梦呓的“月”
素白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平静的冰面下,似乎有更加复杂的暗流…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