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死寂。
篝火的光芒在张大彪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上跳动,映照出他眼中那无法磨灭的、对魔神手段的恐惧。那具瞬间化为干瘪骷髅的尸骸,如同来自九幽的梦魇,深深烙印进他的灵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毒蚀的恶臭,还有那干尸散发的、深入骨髓的阴寒,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逍遥的身影,立在尸骸旁,如同收割生命的冥神。他缓缓收回那只刚刚吞噬了一个修士全部生机的手掌。掌心皮肤温润如玉,丝毫看不出方才那湮灭血肉、吞噬神魂的恐怖景象。唯有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疲惫,昭示着强行催动“噬元归墟”带来的沉重负担。
混沌星璇在体内缓缓逆向旋转,如同巨大的磨盘,将刚刚吞噬进来的那股精纯却阴寒刺骨的能量,强行碾磨、分解、转化。那能量带着浓郁的九幽寒煞气息,冰冷、歹毒、充满了侵蚀性,正是那鬼脸面具人苦修一生的本源。此刻,这股桀骜不驯的寒煞之力,在混沌星璇那包容一切、磨灭万物的伟力面前,如同落入熔炉的冰块,发出无声的哀鸣,被一点点剥离其阴寒歹毒的属性,化为最精纯的能量粒子,融入奔腾的混沌原力长河之中。
一丝清凉之意,伴随着力量的细微增长,在李逍遥经脉中流淌。反噬带来的虚弱感,被这股新生力量稍稍冲淡。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具穿着宽大黑衣的干瘪骷髅,最终落在那张滑落一旁的惨白鬼哭面具上。面具内侧,那枚蝌蚪状的扭曲符文,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月华印记气息。
幽月谷!冷月寒!
这两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李逍遥的心神!杀意,不再是爆裂的火山,而是沉淀为深潭底部的万载玄冰,冰冷刺骨,却蕴含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毁灭意志!
他俯身,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面具,而是隔空一摄。一股无形的混沌气流卷起那张惨白的面具,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鬼鬼哭十三枭” 张大彪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找回了一丝神智,看着那张悬浮的鬼脸面具,眼中充满了惊悸,“是是西南这边最神秘最狠的杀手出手不留活口没人知道他们在哪他们的头儿就叫‘鬼枭’戴戴的就是这种哭丧脸”
鬼哭十三枭?
李逍遥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寒冰碎裂的纹路,透出无尽的森然。
“爪牙就该有爪牙的下场。”
他掌心混沌原力微微一吐!
嗡——!
那张悬浮的惨白鬼哭面具,连同内侧那个蝌蚪状的月华印记符文,如同被投入无形的粉碎机,瞬间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便在混沌气流的绞杀下,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簌簌飘落,混入溪边的泥沙之中,再无痕迹可循。
最后一点指向袭击者的线索,被彻底抹去。
做完这一切,李逍遥缓缓转过身。那双沉淀着寒冰与火焰的眼眸,落在了依旧瘫坐在鹅卵石上、脸色惨白、浑身不自觉颤抖的张大彪身上。
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张大彪如同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身体猛地一哆嗦。巨大的敬畏如同无形的山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对视。方才那吞噬活人的恐怖景象,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怕了?” 李逍遥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像重锤敲在张大彪的心上。
张大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敬畏、茫然种种情绪疯狂交织。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怕?何止是怕!的、对超越理解之物的战栗!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逍遥眼中的冰冷似乎微微化开了一丝。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慰。只是缓缓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澈冰凉的溪水,浇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溪水冲刷掉脸上残留的血污和汗渍,带来一丝清醒。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深邃的夜幕边缘,浓墨般的黑暗,正被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灰白,悄然撕裂。
黎明将至。
李逍遥深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清冽湿润的空气,混杂着草木的芬芳,将肺腑中残留的血腥与阴寒尽数驱散。他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体内。
混沌星璇的运转已趋于平稳。吞噬转化的那股九幽寒煞之力,彻底融入了奔腾的混沌原力长河,非但没有污染其本源,反而如同投入熔炉的寒铁,经过混沌伟力的淬炼,化为一股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混沌之力,滋养着星璇,使其逆向旋转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一丝。逍遥奇点如同宇宙胚胎,吞吐的光芒更加深邃内敛。
道基稳固如山,新生的经脉宽阔坚韧,如同新开辟的河道,流淌着磅礴的力量。后背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传来微微的温热感,那是新生血肉在混沌本源滋养下不断强化的迹象。
逍遥月魄佩紧贴胸口,温润的暖流与心跳同频共振。玉佩中心的太极阴阳鱼流转不息,每一次旋转,都带来对混沌与月华交融之道的更深感悟。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如同跨越时空的灯塔,指向西南幽月谷!悸动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痛楚与呼唤!
月在承受痛苦!
冷月寒正在炼化她!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逍遥的心尖!刚刚因实力提升而带来的一丝波澜,瞬间被更炽烈、更冰冷的杀意取代!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混沌与月华的光影一闪而逝,锐利如开锋的神兵!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燃烧的篝火旁。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溪石滩上。
张大彪依旧瘫坐在那里,眼神呆滞,似乎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完全恢复。他看着李逍遥走近,身体下意识地又缩了缩。
李逍遥没有看他,只是伸出脚,将篝火旁散落的一些枯枝踢入火堆。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发出噼啪的爆响,驱散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寒意。
“天快亮了。” 李逍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收拾一下,准备走。”
“走走去哪?” 张大彪下意识地问道,声音干涩。
李逍遥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群山连绵的阴影,幽月谷的所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张大彪那张依旧写满惊悸的脸上,那眼神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托付:
“你跟不跟?”
“跟”字出口,如同重锤落地。
张大彪浑身猛地一震!他看着李逍遥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魔神般的恐怖,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深海般的浩瀚与信任!那是对他之前血誓的回应!真正托付给他的重担!
恐惧依旧存在,如同附骨之蛆。
但这一次,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从他那颗被血誓锁链缠绕的心脏深处,轰然爆发!
是承诺!
是情义!
张大彪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巨大的身躯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摇晃,新愈合的伤口传来紧绷感,但他毫不在意!他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腰板,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拍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响声!
“跟!” 一个字,如同炸雷,斩钉截铁!
“我张大彪!说到做到!”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篝火的光芒,将他那布满血污却异常坚定的脸庞,映照得如同雕塑。
李逍遥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溪边,捧起冰冷的溪水,洗净脸上最后一点污迹。水流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新换的、虽然依旧破旧却干净的衣衫上(从黑衣人尸体上剥下的)。
然后,他转身。
背对着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面向西南,那片被群山阴影笼罩的、隐藏着幽月谷的方向。
混沌星璇在体内沉稳旋转,逍遥奇点吞吐着混沌本源。
逍遥月魄佩在胸口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晕。
身后,是刚刚立下血誓、眼神决绝的兄弟。
黎明前的微光,勾勒出他高大而挺拔的背影。
新生的力量在血脉中奔涌。
复仇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前路,是比无名古寨更凶险百倍的龙潭虎穴——幽月谷!
“走。”
一个简短的音节落下。
李逍遥迈开脚步,踏着溪边冰冷的鹅卵石,朝着西南方向的群山阴影,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影沉稳,步伐坚定。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踏碎幽冥的沉重回响。
张大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紧了紧身上同样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还算完整的黑色劲装,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终于彻底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第一缕金色的晨曦,刺破云层,如同利剑,照亮了溪边残留的血迹、碎骨和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