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李牧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西北小院”里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更多是在适应这具孱弱的新身体，以及消化原主那些零碎而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他像个最有耐心的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些碎片，试图拼凑出这个时代、这个王朝、这个公主府的真实图景。
小翠每日按时送来那堪比猪食的饭食和那碗毫无用处的苦药。李牧每次都会当着她的面，把药喝得“一滴不剩”（实际都贡献给了夜壶），然后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表现出一个“傻子的单纯”——有吃的就开心，不给吃的就饿着。
他偶尔会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地喊疼，或者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这副形象，落在偶尔经过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其他下人眼里，自然是坐实了“憨傻依旧，甚至可能摔得更傻了”的印象。
只有李牧自己知道，他那双看似空洞的眼睛，在扫描着院墙的厚度、观察着仆役们往来换班的规律、聆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府邸真正核心区域的喧嚣与动静。
“小翠，”这天下午，喝完了“药”，李牧揉着肚子，用那种带着点懵懂的抱怨语气开口，“天天喝粥，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小翠正在收拾药碗，闻言吓了一跳，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爷！您……您可不能说这些粗话，要是被管事妈妈听见，又要挨骂了。”
“哦。”李牧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然后指着墙角那破瓦盆里的茱萸，“那个，红红的，好看。能吃吗？”
小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露出些许嫌弃：“姑爷，那是茱萸，味道冲得很，辣舌头，都是下等人才偶尔拿来调调味，不好吃的。”
“辣？”李牧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我喜欢辣的！以前……以前在家里，偷偷吃过辣椒，可爽了！”他适时地引入一点“原主可能有的模糊记忆”，真假难辨。
小翠只当他是孩子心性，哄道：“那也不是这么生吃的。姑爷，您就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厨房……”她说到一半顿住了，似乎也意识到指望厨房给姑爷做什么好吃的纯属妄想，便改口道，“等您好了，奴婢想办法给您弄点蜜饯甜甜嘴。”
李牧心里翻了个白眼，蜜饯？他要的是重振雄风……哦不，是重振味蕾和体力。
“不要蜜饯。”他固执地摇头，指着茱萸，“我要那个。你去，摘几个给我玩玩。”他摆出几分属于“傻子和主子”的蛮横。
小翠面露难色：“姑爷，这……”
“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摘！”李牧作势要起身，动作幅度一大，立刻牵动了后脑的伤，龇牙咧嘴地倒吸冷气，演技逼真。
小翠果然被唬住了，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连忙妥协：“好好好，奴婢去摘，姑爷您千万别动！”她小跑过去，从那株半死不活的茱萸植株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几颗最红、最小、看起来也最干的果实，递到李牧手里。
李牧如获至宝，捏着那几颗小小的红色果实，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辛辣气息，不如现代辣椒那么纯粹刺激，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和一丝苦涩。嗯，品质一般，但勉强可用。
“厨房……在哪里？”他把玩着茱萸，状似无意地问道。
小翠更加警惕了：“姑爷，您问厨房做什么？那里油烟重，地方又杂乱，不是您该去的地方。”
“我饿。”李牧祭出万能理由，眼巴巴地看着小翠，“想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吃的。就看看，不捣乱。”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又可怜。
小翠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额角还贴着那块碍眼的纱布，心肠终究是软了一下。想想姑爷也确实可怜，自从进了这府门，恐怕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只是去看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自己紧紧跟着就是了。
“那……那奴婢带您去后院的大厨房外面看一眼？就一眼，咱们可不能进去，更不能乱动东西，不然奴婢要挨板子的。”小翠小声叮嘱，像是要去做一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李牧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好，就看看，不动。”
在小翠忐忑不安的引领下，李牧第一次踏出了他那方破败的小院。
公主府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回廊曲折，无不彰显着皇家的气派与奢华。与他那个除了杂草就是破瓦的小院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一路上，遇到不少仆役丫鬟，他们看到李牧，先是惊讶，随即纷纷低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或明显或隐蔽的讥讽弧度，偶尔还有细碎的议论声飘来。
“看，傻姑爷出来了？”
“脑袋上还包着呢，没好全吧？”
“不在自己院里待着，出来丢人现眼……”
“小翠也真是，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小翠听得面红耳赤，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脚步加快，只想赶紧走到目的地然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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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依旧维持着那副懵懂好奇的样子，东张西望，实则将一路经过的路径、重要的建筑位置、明显是管事模样的人的样貌，都默默记在了心里。他甚至注意到，越靠近所谓的“后院”核心区域，巡逻的护卫似乎也多了起来，眼神锐利，身形矫健。
终于，在穿过一道月亮门后，一股混杂着油烟、食材和泔水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不远处，一座规模不小的青砖建筑矗立着，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厨娘的吆喝声、以及火焰燃烧的呼呼声。
这里就是公主府的大厨房了。
小翠拉着李牧，远远地站在一丛竹子后面，不敢再靠近。“姑爷，就在这儿看吧，不能再往前了。”
李牧点点头，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打量着厨房周围的环境。门口堆着码放整齐的柴垛，旁边有专门倒污水的水沟，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巨大的木桶进出。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人影幢幢，灶火通红。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厨房侧面一个小偏院吸引。那里似乎堆放着一些等待处理的食材边角料，还有几个小坛子，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酸味？是醋？还是发酵的酱料？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偏院的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看起来比较简陋的小灶台，上面放着一个黑乎乎的小铁锅，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常见的调料罐子。这里似乎是给下等仆役自己开小灶，或者处理一些特殊食材的地方，此刻正好没人。
机会！
李牧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几颗干瘪的茱萸果实。
“小翠，我……我肚子疼，想解手。”他突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急切的表情。
小翠“啊”了一声，顿时慌了：“这……这附近没有净房啊！最近的也要回咱们院子那边……”
“憋不住了！”李牧演技爆发，额头甚至逼出了几滴冷汗（主要是疼的，后脑伤还没好利索），“我去那边草丛后面解决一下，你……你帮我看着点人！”他不由分说，指着厨房偏院那边。
“姑爷！不行！那里……”小翠急得直跺脚，但李牧已经猫着腰，捂着肚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出去，灵活得根本不像个伤员。
小翠又羞又急，却不敢大声呼喊，只能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看见姑爷如此不雅的行为。
李牧成功溜进了偏院。目标明确，直奔那个小灶台。
他快速扫过那几个调料罐子。盐，粗颗粒，带着杂质。糖，是黄褐色的饴糖块。醋，味道刺鼻，品质低劣。酱，一种黑乎乎的豆酱。还有一小罐凝固的白色猪油。
很好，基础调料齐了！
他又瞥见旁边一个破篮子里，放着几个歪瓜裂枣、明显是挑剩下来的小型野山菇，还有几根蔫了吧唧的野葱。
天助我也！
李牧动作飞快。他捡起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将袖中的几颗茱萸果实放在一个破碗里，快速捣碎。然后刮了一小勺猪油放入那小铁锅中，找到火折子，费力地引燃了灶台里预留的细柴。
火焰升腾起来。
小翠在远处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过来，只能不停地祈祷没人发现。
猪油融化，散发出独特的荤腥气。李牧将捣碎的茱萸和切碎的野葱头扔进去，“刺啦”一声，一股远比这个时代寻常烹饪更浓郁、更富有层次感的辛辣香气瞬间爆发出来！
他迅速将那几个小野山菇撕成条，扔进锅里快速翻炒。蘑菇接触到热油和茱萸，立刻散发出诱人的菌类鲜香。他撒上一点盐，淋上几滴醋，最后将剩下的野葱叶撒进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一股混合着焦香、辛香、菌鲜和醋酸的奇特味道，在这小小的偏院里弥漫开来。这味道，对于习惯了蒸、煮、烤、缺乏“炒”和“复合调味”的古代厨房来说，无疑是极具冲击力的。
李牧迅速将炒好的“野山菇”倒进刚才捣茱萸的破碗里，灭了火，将锅简单清理了一下放回原处，然后端起那只破碗，如同做贼一般，又猫着腰溜回了小翠身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小翠几乎没反应过来。
“姑……姑爷！您……您这是……”小翠看着李牧手里那只冒着热气、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破碗，眼睛瞪得溜圆，鼻翼不自觉地翕动着。这味道……好香！和她平时闻到的所有食物香味都不一样！
李牧嘿嘿傻笑，献宝似的把碗递到小翠面前：“看，我自己做的！香吧？给你尝尝！”
小翠吓得连连后退：“奴婢不敢！姑爷，您快扔了吧！这……这要是被人发现您偷用厨房的东西，还……还自己生火，奴婢……奴婢……”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怕什么？又没人看见。”李牧满不在乎，自己直接用手捏起一条蘑菇，吹了吹气，塞进嘴里。
嗯……味道勉强及格。猪油品质太差，有股膻味；茱萸的辣味不够纯粹，带着涩感；盐也粗；醋更是劣质。但得益于“炒”这种烹饪方式对食材香气的激发，以及茱萸辣味和野葱辛香的基本融合，这盘简陋的炒蘑菇，在味觉层次上，已经秒杀了李牧穿越以来吃到的所有食物。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亲手迈出的、利用现代知识改变处境的第一步！意义非凡！
他嚼得津津有味，又捏起一条，非要塞给小翠：“你尝尝，真的好吃！不骗你！”
小翠被他逼得没办法，又实在抵挡不住那诱人的香气，最终小心翼翼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飞快地捏了一小条蘑菇放进嘴里。
下一刻，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蘑菇的鲜嫩多汁，被一种炽热而芬芳的“辣”所包裹，野葱的香气穿插其中，醋酸恰到好处地解了猪油的腻……简单，却粗暴地打开了她的味蕾新世界。
“姑……姑爷……这，这真是您做的？”小翠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牧，连害怕都暂时忘了。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碗香气扑鼻的食物，和平时那个连吃饭都要人哄着的傻姑爷联系起来。
李牧得意地昂起头，虽然配合着额角的纱布显得有些滑稽：“那当然！我厉害吧！”他依旧维持着傻气的人设，“就是玩玩而已。可惜，没有肉，要是有肉片一起炒，肯定更香！”
他看似无意地感叹，实则是在小翠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小翠看着碗里迅速消失的蘑菇，又看看李牧那副“求表扬”的傻样，心里充满了巨大的矛盾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希望？姑爷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傻乎乎的，但至少，他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姑爷，咱们快回去吧，这里不能久待。”小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拉着李牧的袖子，低声催促。
李牧目的达到，从善如流，将最后一点蘑菇塞进嘴里，把破碗随手丢在草丛里，跟着小翠，沿着原路返回他的西北小院。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东张西望，而是开始真正地、有意识地观察和记忆。
而他们身后，厨房偏院里那残留的、与众不同的炒菜香气，却引起了一个刚走过来、准备给自己熬点姜汤驱寒的、有点地位的厨娘的注意。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奇怪，这是什么味儿？谁在里面动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