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那边的暗中调查，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虽然暂时没有咬下，却始终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李牧深知，被动防御绝非良策，唯有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阵脚，才能赢得更多的发展时间和空间。王老五的动作很快，几天后，一份关于安王部分产业和其关联人员不法行为的初步调查结果，就摆在了李牧的案头。
安王的小舅子，名叫赵德财，在城南开的瑞福祥绸缎庄，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绸缎庄。此人贪财好色，仗着安王的势，没少干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事情。王老五指着资料说道，据我们查到的，去年他就曾强行压低价格，收购了江南一批绸缎商人的货物，导致那几个商人血本无归，其中一人甚至投河自尽。
还有安王府的管家，周福。他在外城暗中经营着好几家赌场和放印子钱的铺子，利息高得吓人，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而且，他放贷的对象，很多都是些小官吏或者他们的家属，以此作为控制、拉拢的手段。
李牧仔细看着资料，眼中寒光闪烁。这些皇亲国戚、豪门奴仆，依仗权势，行事毫无底线，积累的财富都沾满了平民百姓的血泪。
证据确凿吗？李牧问道。赵德财强买强卖的事，有当时的苦主可以作证，虽然迫于安王府的权势不敢声张，但我们找到了人，也拿到了部分字据。周福放印子钱的事，有几个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欠债人愿意站出来，他们手里有借据，上面利息写得明明白白。赌场的位置我们也摸清楚了。王老五答道。
很好。李牧点点头，不过，直接把这些捅出去，效果未必最好。顺天府未必敢接，都察院那边，安王恐怕也早有打点。
他沉吟片刻，问道：负责京城治安、有缉捕之权的，除了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还有谁？王老五想了想：还有巡城御史，以及锦衣卫。
锦衣卫李牧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陆炳虽然之前示好过，但此人立场难测，直接找他风险太大。巡城御史权力有限，而且容易被更高层压下去。
有了。李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直接告发，我们让事情自己出来。他详细交代了一番，王老五和孙头目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佩服之色。
三天后的深夜，城南瑞福祥绸缎庄附近的一条暗巷里，几个黑影正在低声交谈。都记清楚了吗？库房旁边的那个小屋，里面放着赵德财这些年来的账本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借据。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放心吧头儿，我们都踩好点了。火会在库房那边烧起来，等人都去救火的时候，我们就趁乱摸进那小屋。
记住，动作要快，把箱子弄翻，让那些账本借据散出来就行，千万别让人看出是故意的。明白！
子时刚过，瑞福祥绸缎庄的后院突然冒出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走水啦！走水啦！巡更的梆子声急促地响起。附近的居民、商铺伙计纷纷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混乱之中，几个身手矫健的热心民众混在救火的人群里，悄悄靠近了库房旁边那间平时紧锁的小屋。其中一人用特制的工具轻松撬开了门锁，几人迅速潜入。屋内果然堆满了箱笼。他们按照计划，故意打翻了几口箱子，里面的账册、信件、借据散落一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借据上那高得离谱的利息，以及一些账册上记录的与某些官员的隐秘资金往来。
快来看！这些东西一个故意提高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顿时，不少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当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借据和账本内容时，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这利息，是要逼死人啊！
这不是周管家的印章吗？他居然在外面放印子钱！
快看这个！这上面记着送给李主事五百两
消息像风一样在救火的人群中传开了。虽然顺天府的人很快赶到，控制住了现场，并试图封锁消息，收回那些散落的，但目睹者众多，一些关键信息早已不胫而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外城那几家由周福暗中控制的赌场，也遭遇了不明身份人士的冲击。在城西的如意坊赌场，一群蒙面人突然闯入，见人就打，见桌就砸。赌客们吓得四散奔逃，场面极度混乱。
抢借据啊！抢了借据就自由了！混乱中有人高声喊道。这话如同火星掉进了油锅，一些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赌徒顿时红了眼，纷纷冲向账房，抢夺自己的借据。更有甚者，趁乱打开了赌场的暗柜，一些记录着赌场与某些衙门差役勾结、提供保护的账本，也地流落了出来。
同样的事情，在另外两家赌场几乎同时上演。这一夜，京城注定无眠。
第二天一早，这两件事就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虽然顺天府极力想要压下此事，但舆论已经发酵，纸终究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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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安王措手不及的是，当天上午，竟然有七八个苦主，在一些有心人的鼓励和陪同下，直接跑到了都察院门口，敲响了登闻鼓！青天大老爷，要为小民做主啊！赵德财强买强卖，逼死了我爹！
周福放印子钱，利滚利，把我家的田产都夺走了！
状纸和部分流出的借据、账目抄本被递到了都察院御史们的面前。人证、物证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公开。都察院面对群情激奋的百姓和铁证如山（至少是部分铁证）的指控，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状纸和证据，他虽然与安王不睦，但也知道此事牵扯极大。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若不受理，都察院威严何在？
立案！王守仁最终沉声道，此事关乎百姓生计，朝廷法度，必须严查！
安王府内，一片狼藉。安王萧永气得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面目狰狞。
查！给本王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他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幕僚战战兢兢地回道：王爷，虽然现场混乱，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如此巧合，手法如此精准，直指我们的要害除了那位，还能有谁？他不敢明说李牧的名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牧！又是你这个赘婿！安王双眼赤红，恨不得将李牧生吞活剥。他没想到，李牧的反击如此迅速，如此狠辣，直接掀了他的钱袋子，还让他惹上了一身骚！
王爷，现在当务之急是平息事态。另一个幕僚劝道，都察院已经立案，虽然我们可以施加压力，但众怒难犯，恐怕恐怕需要弃车保帅。
你的意思是？赵德财和周福恐怕保不住了。幕僚低声道，必须尽快与他们切割，将所有的罪名推到他们身上，说是他们背着王爷您胡作非为。这样才能保住王府不受牵连。
安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赵德财是他的小舅子，周福是他的心腹管家，舍弃他们，如同自断臂膀，而且会寒了其他追随者的心。但不舍弃他们，火就可能烧到他自己身上！
就在安王犹豫不决之时，门外传来急报：王爷，不好了！有几个御史已经拟好了奏章，准备在明日早朝上弹劾赵德财和周福，而且奏章里似乎还提到了王府纵容包庇
什么！安王猛地站起身，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权衡利弊，纵然万般不甘，安王也只能咬牙道：去办！让他们把嘴闭紧！他们的家人，本王会照顾好。
这就是赤裸裸的牺牲品了。当天下午，安王府就对外发布声明，声称赵德财和周福的所作所为，皆是他们个人行为，与安王府无关。安王殿下御下不严，深感痛心，支持都察院依法严惩。
数日后，赵德财和周福被革去一切职务，锒铛入狱。瑞福祥绸缎庄被迫停业整顿，周福的赌场和印子钱生意也被连根拔起。经此一役，安王在京城的经济实力和暗中经营的部分关系网受到了重创，声誉也大为受损。
皇宫，御书房。元嘉帝看着陆炳呈上的关于此次事件的密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怎么看？他淡淡地问道。陆炳躬身回答：陛下，此事看似偶然，实则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时机、手段，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重创了安王，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行事风格与之前皇庄遇袭后的反击，如出一辙。
他没有明说，但指向已经非常明确。元嘉帝轻轻了一声：朕这个女婿，装傻充愣的本事一流，这下手整治人的本事，也不遑多让啊。安王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不过，他倒是帮朕清理了一些蛀虫。赵德财、周福之流，仗着安王的势，确实做了不少天怒人怨的事情。
陆炳小心地问道：那是否需要敲打一下李驸马？
不必。元嘉帝摆了摆手，安王嚣张跋扈已久，有人能给他找点麻烦，让他收敛些，未必是坏事。只要李牧不做得太过火，不危及朝廷稳定，就由他们去吧。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皇帝的态度，依旧是坐山观虎斗，甚至乐见其成。一个逐渐崭露头角、有能力制衡安王的女婿，在他看来，比一个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赘婿要有用得多。
安王吃瘪的消息传来，醉仙居和皇庄内部自然是欢欣鼓舞。孙头目和王老五对李牧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姑爷，您这招真是太厉害了！不仅狠狠教训了安王，还替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出了口恶气！孙头目兴奋地说。
李牧却并没有太多喜色，他冷静地分析道：这次我们虽然赢了，但也彻底激怒了安王。他接下来报复，只会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
他看向王老五：我们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吧？姑爷放心，所有环节都是单线联系，动手的人也不知道幕后是我们。就算安王怀疑，也绝对查不到证据。王老五保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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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李牧点点头，经过这次，安王在明面上的商业打击可能会暂时收敛，但他肯定会动用更阴险的手段，比如官面上的打压，或者针对我个人的构陷。
他沉吟道：我们需要更多的朋友，至少是不能让安王一手遮天。
他想起了一个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此人是清流领袖，刚正不阿，与安王素来不睦。上次盐船被劫，他曾写信给对方，虽然当时没有直接回应，但想必已经留下了印象。
备一份礼不，不必厚礼，挑几本难得的孤本典籍，以我的名义，给王守仁王大人家送去，就说仰慕他清廉刚正，聊表敬意。李牧吩咐道。投其所好，结交清流，有时候比金银更有效。
安王产业被掀，小舅子和管家入狱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萧文秀耳中。当她知道这背后很可能有李牧的影子时，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发现自己这个夫君，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他不仅能做出美味佳肴，酿出烈性美酒，还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中，如此精准狠辣地反击一位实权亲王，并且自身还能不沾半点泥污！
这需要何等的心机、手段和胆识？这绝不是一个憨傻之人能做到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李牧那憨傻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灵魂。她感到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者吸引的本能。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李牧的动向，甚至主动询问他一些关于酒楼和皇庄的事情。虽然李牧的回答依旧带着几分，但她已经学会从中剥离出有用的信息。两人的关系，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似乎悄然拉近了一丝。
安王的报复比李牧预想的来得更快，而且角度更为刁钻。几天后，户部突然下发了一道公文，以规范市场、防止假冒为由，要求京城所有酒坊、酒楼，对其所售酒水进行登记报备，并详细说明酿造工艺和原料来源，接受户部定期的。这道公文看似公平，实则针对性极强。醉仙居的烧刀子酿造工艺独特，是其核心竞争力，一旦详细报备，无异于将秘方公之于众。而且，的权力掌握在户部手中，而户部侍郎，正是安王的人。这显然是想从根子上掐断李牧的财路之一。
姑爷，这怎么办？工艺绝不能报！孙头目急道。
李牧看着那份公文，冷笑道：果然来了。想用官面上的权力来压我。
他沉思片刻，说道：工艺当然不能详细报。这样，你去找户部经办此事的小吏，该打点的打点一下，报备文书上，就写主要原料是高粱、小麦，酿造方法就写古法秘制，多次蒸馏，含糊过去。至于抽检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要是真敢来，你就让他们检。不过，提前做好准备，所有的关键工序都在内院进行，外围只放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另外，让王老五派人盯着那些来抽检的人，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明白！孙头目领命而去。
李牧知道，这只是开始。安王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可以利用的官方手段还有很多。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否则永远会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他将目光投向了皇庄的另一个项目——农具改进和堆肥技术。如果这些东西能确实提高粮食产量，那将是无法忽视的政绩，也是他踏入朝堂，拥有话语权的重要筹码。看来，得加快农业试验的进度了。李牧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松对商业网络的拓展。在他的指示下，孙头目开始尝试与江南的丝绸商、江西的瓷器商建立联系，准备将醉仙居的模式复制到其他城市，并逐步建立一个跨区域的商业网络。
京城的天空，风云变幻。李牧与安王的斗争，已经从商业暗战，逐渐升级到了官场博弈的层面。而已经亮出獠牙的李牧，注定不会再甘于只做一个躲在幕后的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