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李牧那句石破天惊的臣,恳请陛下,当廷对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整个大殿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倒吸冷气声、以及某些人强作镇定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弹劾浪潮,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硬的墙壁。
元嘉帝的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极大的兴趣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准奏!宣,相关人证,当廷对质!
宣——人证上殿——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宇,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大殿门口。首先被两名锦衣卫力士押送上来的,是那个昨夜被王老五生擒、大腿中箭、下巴被卸掉的青龙会杀手。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但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走路一瘸一拐,显然在诏狱里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精神已然处于崩溃边缘。他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凶犯甲。
紧接着,被带上来的竟然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孙惟清!他依旧穿着绯色官袍,但官帽已被除去,头发略显散乱,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文官队列前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诚王时,更是浑身一颤,迅速低下头去。他脖子上挂着的木牌写着犯官孙惟清。
最后上殿的,是王老五和两名锦衣卫校尉,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两个蒙着黑布的箱笼,以及一个用铁链锁住的厚重木箱。那木箱似乎极其沉重,需要两人合力才能勉强抬起。看到孙惟清和那个杀手,尤其是那沉重的木箱,之前那些弹劾李牧的御史们,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有惊疑,有惶恐,更有几人已是汗出如浆,身体微微发抖。
诚王元泓站在宗室队列的前列,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微笑,只是他负在身后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频率比平日稍快了几分。
李牧不再看那些人,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指着那名杀手,声音朗朗,如同寒泉击石:陛下,诸位同僚!此人,便是昨夜潜入军器监,意图行刺微臣,并欲抢夺军械机密的凶徒!经锦衣卫连夜审讯,他已招供,乃是受青龙会字令主直接指派!其身上所搜出的青龙令牌,以及其供述的潜入路线、接应方式,皆可证明,军器监内部,仍有青龙会余孽潜伏,且层级不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孙惟清,语气更加冷峻:而这一位,吏部文选司郎中孙惟清孙大人!据凶犯指认,以及锦衣卫在其府邸密室内搜出的往来密信证实,他,便是青龙会在朝中的重要眼线之一,代号!专门负责利用职权,为青龙会安插、提拔党羽,并利用西山别院作为秘密联络点,与青龙会高层密会!
哗——!朝堂之上再次一片哗然!吏部郎中,这可是掌管官员升迁调动的关键职位!竟然是青龙会的字令主!这消息比之前的刺客更加震撼人心!
孙惟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收了他们的钱财臣罪该万死!臣愿招供,只求陛下饶臣家小性命!
李牧不等他过多表演,直接转向那第一个箱笼。王老五上前,猛地掀开黑布,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一叠叠账册、信件。陛下,这些,是从孙惟清密室中起获的,其与青龙会资金往来、为其党羽运作官职的详细记录!其中,清晰记录了多次向一个代号的人物,提供巨额资金,并通过江南商号及其关联书画店进行洗钱运作!而接收指令,皆来自西山别院!
接着,李牧指向第二个箱笼。黑布掀开,里面是几套做工精良、形制特殊的弩机和部分铠甲残片,上面还带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这些,是王老五将军昨夜连夜带人,根据孙惟清部分含糊供词,在京郊一处隐秘山谷中挖掘出的部分军械!经军器监工匠初步辨认,其制造工艺、材质,与去岁北疆大战时鞑靼人所用、以及军器监失窃清单上的部分装备,高度吻合!而这处山谷的归属,经查,正是指向李牧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脸色终于微微变了的诚王元泓身上,西山别院!
最后,李牧走到了那个被铁链锁住的沉重木箱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这是从赵铁锤留下的铁盒中找到的——亲自打开了铁锁。王老五和校尉合力掀开箱盖。殿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箱子里,并非众人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套套边缘磨得发亮的山川地形沙盘模型(明显是北方边境);一叠叠标注着各种符号和兵力部署的牛皮地图;一堆写满了与鞑靼文字往来、盖着特殊印鉴的密信原件;以及,几封字迹娟秀、却透着森然杀意的,落款为一个古朴字纹样的指令!
李牧拿起最上面一封字指令,朗声念道:癸:不惜代价,清除赵铁锤,夺取核心,若事不可为,则尽毁之。会配合你等潜入。示。他又拿起一封与鞑靼贵族的通信,这一封,是承诺以精铁五千斤、弓弩千具,换取巴特尔部落攻击我朝北疆某处关隘,制造混乱的密约!
他放下信件,目光如炬,直射向此刻脸上笑容已然完全消失,眼神阴沉得可怕的诚王元泓,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大殿:陛下!诸位大人!这西山别院,名义上归属江南盐商,实则真正的掌控与使用者,便是诚王殿下!这些沙盘、地图、密信、指令,皆是从别院地下密室中起获!铁证如山!臣,李牧,今日便要参奏!参奏当朝亲王,陛下之弟,诚王元泓!正是那隐藏最深、祸乱朝纲、通敌叛国、谋害太后、栽赃忠良的青龙会魁首——!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诚王元泓终于无法再保持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他猛地踏前一步,脸色铁青,指着李牧,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而显得有些尖利:李牧!你竟敢如此污蔑本王!谁不知道西山别院本王只是偶尔去小住,赏玩山水!那些什么沙盘、密信,定是你这奸贼栽赃陷害!你找不到真凶,便想拿本王来顶罪,好洗脱你军器监管理不善之罪!陛下!皇兄!您万万不可听信此人之谗言啊!他这是要搅乱朝纲,离间我天家骨肉!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转向元嘉帝,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皇兄!臣弟自幼体弱,只知读书画画,寄情山水,从不参与朝政,此乃满朝文武皆知之事!怎会是什么青龙会魁首?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定是有人见臣弟得母后和皇兄怜爱,心生嫉妒,构陷于臣弟!皇兄明鉴啊!
不得不说,诚王这番表演极具感染力,他多年来营造的闲散王爷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此刻这悲愤欲绝、孤立无援的模样,顿时让不少宗室和老派大臣心生疑虑和不忍,看向李牧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毕竟,指控一位亲王,尤其是皇帝亲弟,是谋逆巨奸,这实在是太过于惊世骇俗。
李爱卿,元嘉帝的脸色也是变幻不定,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弟弟,又看向神色坚定、毫无退缩之意的李牧,沉声问道,诚王所言,也非虚妄。你指认诚王便是,除了这些从别院中起获的证物,可还有其它佐证?须知,亲王尊位,非比寻常,若无确凿铁证,朕,亦难以下决断。
李牧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神色不变,从袖中再次取出一份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笺。
陛下,臣自然明白指控亲王,需慎之又慎。除了这些实物证据,臣还有人证,以及笔迹核对!
他展开那份纸笺:这是陛下可还记得,去岁臣初入朝不久,曾收到一封匿名警告信,其上字迹,经翰林院多位资深学士反复比对,确认与诚王殿下平日奏章、以及赏赐给臣的画卷题跋上的字迹,虽有刻意掩饰,但风骨、起承转合之习惯,如出一辙!此乃翰林院众学士联名出具的鉴定文书!
他又指向那名跪在地上的杀手和孙惟清:此外,凶犯与孙惟清皆已分别指认,他们在西山别院密会时,虽未直接见到真容,但曾隔帘听其声音,其声线、语调,与诚王殿下极为相似!且孙惟清供述,每次下达指令,皆对朝中局势、宫中动向,乃至陛下与太后的起居习惯,了如指掌!若非身份极其亲近之人,绝无可能知晓得如此详尽!
你你信口雌黄!诚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取代,字迹可以模仿!声音相近之人天下何其多!至于宫中动向定是尔等窥探宫闱,嫁祸本王!
哦?是吗?李牧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敢问王爷,去年太后寿辰前,您进献的那尊百鸟朝凤玉雕,其内膛暗格中,藏有一份关于调整京城戍卫部队将领的名单建议,又是为何?此事,唯有经手之极少数人知晓,王爷您一个不同政事的闲散亲王,为何会对戍卫将领如此上心?这份名单,与青龙会试图安插人手掌控京?防务的图谋,时间、人选,何其吻合!
诚王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语塞。这件事极其隐秘,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李牧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李牧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如同连珠炮般响起:还有!王爷您酷爱收集古玩,尤其对前朝兵符、虎符甚是偏爱,多次通过孙惟清等人,暗中高价收购,这又是为何?莫非王爷也想调兵遣将
您府中那些身手不凡的仆从,据查,多数来自江湖上一个早已销声匿迹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与青龙会麾下的,渊源极深!
您通过江南书画店洗钱,资金最终流向,除了部分用于贿赂官员、收买死士,大部分都换成了粮食、铁料、战马,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输往草原巴特尔部落!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一条条,一桩桩,原本看似零散的线索,此刻被李牧用诚王就是玄武这个结论完美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严密、令人毛骨悚然的证据链!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诚王的心理防线上,也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诚王元泓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他猛地站起身,状若疯癫,指着李牧,嘶声吼道:是你!都是你陷害我!李牧!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奸贼!你不得好死!
他这失态的表现,几乎等于不打自招!殿内众人,包括之前那些还心存疑虑的大臣,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惊、恐惧和鄙夷。
够了!
一声蕴含着滔天怒火的暴喝,如同九天惊雷,从龙椅之上炸响!元嘉帝霍然起身,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的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心、是帝王权威被践踏的震怒、是差点酿成塌天大祸的后怕!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面目狰狞、再无半点温雅可言的弟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元泓!你你太让朕失望了!太让母后寒心了!
他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朕一直以为,你只是性子淡泊,不喜俗务朕念在兄弟之情,母后怜你年幼失恃,对你百般优容,赐你富贵,许你逍遥可你你竟然皇帝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无尽的痛楚,你竟然在背后,经营如此庞大的逆党!勾结外敌!谋害母后!陷害忠良!甚至甚至觊觎朕的江山!你你还是人吗?!
最后一句,元嘉帝几乎是咆哮而出,声震殿宇!诚王元泓被皇帝那如同实质的怒火和威压震慑,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绝望的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来人!元嘉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剥去诚王元泓冠带,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陛下圣明!李牧率先躬身。紧接着,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陛下圣明!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巨变,似乎就此尘埃落定。那隐藏至深的,终于被揪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退朝之后,李牧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诚王(现在应该叫元泓了)虽然倒台,但青龙会这个庞大的组织,其枝蔓究竟延伸到了何处?还有多少官员牵涉其中?北疆的隐患是否就此消除?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他刚走出皇极殿,准备去军器监处理积压的事务,一名小太监便匆匆跑来:李大人,陛下在养心殿召见。
养心殿内,只剩下元嘉帝和李牧二人。皇帝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和疲惫。
李爱卿,今日多亏你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元嘉帝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朕没想到,朕的亲弟弟竟然会走到这一步。权力,就真的那么诱人吗?
李牧沉默片刻,答道:陛下,人心难测。或许对诚王而言,他想要的,并不仅仅是权力本身。
皇帝目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是啊母后那里,朕还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他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坚毅起来:不过,当务之急,是肃清余孽!青龙会盘根错节,元泓虽为首脑,但其党羽遍布朝野,甚至可能涉及军方、地方!此事,朕还要倚重于你!
臣万死不辞!
元嘉帝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朕已决定,成立清逆司,由你兼任司正,陆炳兼任副司正,授予你先斩后奏之权,彻查青龙会一案!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臣,领旨!李牧心中凛然,这清逆司权力极大,但也意味着,他将站在所有青龙会余孽及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未来的路,将更加凶险。
另外,皇帝沉吟道,军器监那边,赵铁锤的后事要好生安排,抚恤要从优。神火飞鸦的项目不能停,你要尽快物色合适的人选接替。北疆,不能再出乱子了。
是,臣明白。
从养心殿出来,李牧抬头望了望天空,乌云似乎散开了一些,透下几缕微光。但他知道,这朝堂之上的风云,永远不会真正停歇。扳倒了一个诚王,或许还会有其他势力冒头。而他的使命,还远未结束。
他握紧了手中的圣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将一如既往,走下去。
而就在李牧离开皇宫,准备前往清逆司临时衙署的路上,在某个阴暗的街角,一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那眼神的主人,低声对身边一个黑影吩咐道:通知下去,虽落网,但不死!计划提前启动!我要让李牧死无葬身之地!风雨,似乎并未远去,只是在酝酿着下一场,更加猛烈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