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几日,终于放晴。镇国公府书房内,李牧正与刚刚安顿下来的顾青衫密谈。窗外,几个由铁战亲自挑选、身形精干的汉子,正以整修庭院为名,实则熟悉着府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布下无形的警戒网。而王老五,则已开始与钱不多接洽,将第一批活动经费和初步的任务指令下达。
“先生请看,”李牧将一份更为详尽的奏章草稿推到顾青衫面前,“此乃我准备向陛下进言,请求推行‘国债’之策的初稿。先生精于经济,还请不吝斧正。”
顾青衫双手接过,凝神细读。这份奏章比之前那份纲要更为具体,详细阐述了为何要发国债(国库空虚、边患紧迫、基础设施建设缺钱),如何发行(面额、利息、期限、担保),可能的风险(信用、兑付、挤兑)以及应对措施,甚至包含了初步的发行流程图。其思路之缜密,考虑之周全,令顾青衫再次叹服。
“大人此策,实乃解决当前财政困局的不二法门!”顾青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以国家未来之税收为抵押,取信于民,汇聚民财以应国需,妙极!只是…”他沉吟片刻,指着其中关于利息的条款,“年息五分,且承诺高于市面通行借贷,是否略高?恐引来‘与民争利’、‘靡费国帑’之攻讦。”
李牧赞许地点点头:“先生所虑极是。然此为首批,意在立信。若利息无吸引力,何以让心存疑虑的富户商贾将真金白银掏出?唯有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此策方能推行下去。待信用建立,后续批次利息可酌情下调。且,此利息看似高昂,但若以此资金办成之事,所生之利(如改善农工、稳定边防带来的长远收益),远胜于此。此为‘以小利换大益’。”
顾青衫恍然,佩服道:“大人深谋远虑,青衫不及。还有一处,这‘国债凭证可于指定官署有限转让’…此为何意?”
“此为增加‘流动性’。”李牧解释道,“若认购国债之钱款完全冻结至到期,许多需要资金周转的商贾便会望而却步。允许其在特定场所,遵循一定规则进行转让,则持券人若急需用钱,可将其转手,不至血本无归。如此,国债便更具吸引力,也更像是一种…特殊的商品。”
“特殊的商品…流动性…”顾青衫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新鲜词汇,只觉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眼前打开,他激动地拿起笔,“大人,请允许青衫在此稿基础上,再润色一番,尤其于风险管控与后续资金用途监管方面,补充几条细则。”
“正合我意,有劳先生了。”李牧欣然应允。看着伏案疾书、神情专注的顾青衫,他心中安定不少。有此大才查漏补缺,此策推行,更多了几分把握。
两日后,养心殿。元嘉帝看着手中由李牧呈上、顾青衫润色后字字珠玑、条理清晰的奏章,眉头紧锁,久久不语。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凝重。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曹正淳,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李爱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不确定,“你这‘国债’之策,朕反复看了三遍。想法…确实大胆新奇。只是,向民间借贷…自古未有先例。这…这岂不是将朝廷的体面,置于商贾百姓之手?若无人认购,朝廷颜面何存?若到期无法兑付,又当如何?岂不是失信于天下?”
李牧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疑虑,从容奏对:“陛下,臣以为,国之体面,不在虚名,而在实利,在信誉,在万民归心。昔日商鞅立木取信,方使秦国法令畅通。今日朝廷发行国债,正是向天下展示朝廷言出必践、信守承诺之决心!此非损及体面,而是重塑朝廷信誉之良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无人认购之虑,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若陛下允准,臣可设法促成内帑与皇室率先认购一部分,以示朝廷决心,引领风气。同时,精准施策,主要面向家资丰厚的商贾、地主发行。对于兑付,臣已在章程中明确,将以未来三年部分盐税、茶税专项收入作为担保,确保本息偿付。只要运作得当,臣有信心,首批国债不仅能顺利发行,更能为国库注入急需之活水,以解燃眉之急!”
元嘉帝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北疆的军报,各地请求拨款赈灾、兴修水利的奏章,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国库确实空了,再不想办法,莫说应对元泓,便是维持朝廷正常运转都难。
“爱卿可知,此策一旦抛出,会在朝堂引起何等轩然大波?”皇帝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牧。
李牧坦然迎向皇帝的目光,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在外人看来有些“憨直”的神情:“臣知道。定然会有人斥之为‘奇技淫巧’、‘败坏祖制’、‘与民争利’,甚至攻击臣包藏祸心。但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因循守旧,坐视国库空虚,边防松弛,才是真正将江山社稷置于险地!臣,愿为陛下,为此新政,赴汤蹈火,承受所有攻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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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李牧那“耿直”而坚定的眼神,元嘉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打消了。他需要钱,需要打破现状,而李牧,是他目前最能倚仗的利刃。
“好!”皇帝猛地一拍御案,“朕准了!此事,便由爱卿全权负责,户部协同办理。三日后大朝会,朕便颁旨!爱卿…做好准备吧。”
“臣,领旨谢恩!”李牧深深一躬,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风暴,即将来临。
三日后的皇极殿,气氛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当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完毕关于设立“国债司”并试行发行国债的圣旨后,整个大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哗然之声四起!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首辅之位空悬,资历最老的太傅王文贤第一个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几乎要跪倒在地,“朝廷向民间借贷,亘古未闻!此乃败坏纲常,动摇国本之举!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将陛下天颜置于何地?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王太傅所言极是!”户部左侍郎张龄紧随其后,他是户部实际的主事人,也是旧式财政体系的维护者,“国库虽艰,然自有开源节流之法!岂能行此近乎乞讨之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恳请陛下三思!”
“陛下!”又一位御史出列,直接就将矛头对准了李牧,“李牧此议,分明是蛊惑圣听,借机敛财!其心可诛!臣弹劾李牧妄言乱政,居心叵测!”
一时间,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李牧淹没。勋贵集团、保守文官、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都加入了反对的行列。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扣帽子,有的讲祖制,有的忧国体,但核心只有一个:李牧此举,触动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旧有秩序和利益链条。
龙椅上,元嘉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最后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李牧身上。李牧等到众人的声浪稍歇,才不慌不忙地出列,他甚至还挠了挠头,一副被这么多人指责有些“不知所措”的憨厚模样,开口道:“陛下,诸位大人…下官愚钝,实在不明白…”他这姿态,让一些正准备继续慷慨陈词的老臣噎了一下。
李牧继续用他那带着几分“耿直”甚至“委屈”的语气说道:“诸位大人皆言此策败坏祖制、动摇国本。可下官翻遍典籍,也未找到祖制规定朝廷不能向百姓借钱啊?难道祖制就是看着国库空空,边防吃紧,而无所作为吗?”
他看向王文贤:“王太傅忧心朝廷威严。下官以为,能让国库充盈,兵强马壮,让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大的威严!若连军饷都发不出,边关将士寒心,那才是真正的威严扫地!”
他又看向张龄:“张大人说自有开源节流之法。下官敢问,是加征农税?还是削减边军粮饷?或是停发百官俸禄?这些法子,哪个不是饮鸩止渴,哪个不会引发民怨沸腾?国债之策,取用民间闲散资金,不动根基,不伤黎民,为何就不可行?”
最后,他对着那弹劾他的御史,一脸“困惑”:“这位大人说下官借机敛财…下官所有章程皆白纸黑字,资金往来由陛下委派专人与户部共同监管,每一文钱的去向都会公示。下官倒想问问,如何借此敛财?莫非大人有何高见,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这国债之银纳入私囊?若有,还请大人指教,下官也好规避风险。”
他这一番话,看似憨直请教,实则句句犀利,将对方的指责一一驳回,尤其是最后反问那御史,更是带着一丝讥讽,让对方脸色涨红,呐呐难言。“你…你…强词夺理!”王文贤气得浑身发抖。
“李大人这是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张龄也怒道。
“下官正是为了江山社稷!”李牧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提高,那股玩世不恭的憨傻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正因为积弊已深,才更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革!若只因惧怕非议,便固步自封,因循苟且,那才是真正地动摇国本,辜负陛下,辜负天下百姓!”
双方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朝堂之上火药味十足。年轻官员们大多屏息凝神,看着这新旧观念的激烈碰撞。以永定侯为首的勋贵集团则冷眼旁观,他们虽也反对,但更乐于见到文官集团内斗。
“够了!”元嘉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新政之事,朕意已决!国债之策,先行试行!退朝!”
皇帝一锤定音,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退朝后,李牧刚走出皇极殿,便被永定侯赵擎苍拦住了去路。这位侯爷年约五十,身材高大,面容威严,虽未在朝堂上直接发声,但其影响力不容小觑。“李大人,”永定侯皮笑肉不笑,目光锐利如鹰隼,“恭喜啊,又得陛下信重,揽下这‘开辟古今先河’的差事。只是…这差事,怕是不好办吧?京城居,大不易,这国债若发不出去,李大人这脸面…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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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憨憨一笑:“劳侯爷挂心。下官愚钝,只知尽力办事,至于脸面…能吃吗?能解国库之困吗?若是发不出去,下官自当向陛下请罪,不劳侯爷费心。”
永定侯被他这软钉子顶了一下,冷哼一声:“但愿李大人一直能如此…豁达。”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牧一眼,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王老五低声道:“姑爷,这老狐狸怕是没安好心。”“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李牧淡淡道,“我们的动作,他们盯着呢。告诉铁战和钱不多,都打起精神来。”
回到肃政司,李牧立即召集核心人员,包括苏月,开始部署。顾青衫虽无官身,但也以幕僚身份参与。
“陛下虽已下旨,但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李牧肃容道,“王文贤、张龄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暗中阻挠。永定侯那边,也需严防他们使出阴损手段。国债司的筹建要快,选址、人员,苏月你亲自盯着,务必保证是我们的人。”
“是,大人。”苏月领命。
“顾先生,国债发行的具体细则、告示文书,就全权拜托你了。要通俗易懂,让识字的商贾百姓都能看明白。”“青衫必竭尽全力。”
“老王,钱不多那边,让他发动所有耳目,密切关注市面反应,尤其是那些大商贾、钱庄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同时,也要留意是否有针对此策的流言蜚语。”
“明白!”“铁战的人,一部分负责国债司衙署及后续银库的安全,另一部分,化整为零,混入市井,既是保护,也是观察。”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这个新生的班底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然而,对手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第二天,京城各大茶楼酒肆便开始流传起各种谣言。“听说了吗?朝廷没钱了,要跟老百姓借钱了!这借了还能还吗?”
“什么国债?我看就是巧立名目,变相加税!”“说是利息高,谁知道是不是画个大饼?到时候朝廷赖账,你找谁说理去?”
“那位李大人,一个赘婿出身,懂什么经济?别是把咱们的钱拿去打水漂吧?”这些流言蜚语,经过有心人的煽风点火,迅速在民间传播开来,原本一些对国债有些兴趣的富户,也开始犹豫观望。
钱不多第一时间将情况报了上来。王老五气得直拍桌子:“肯定是王文贤、张龄那些老匹夫搞的鬼!”
顾青衫蹙眉道:“此乃攻心之计。若民间信心不足,国债发行必定受阻。”
李牧却并不意外,冷静道:“预料之中。他们也就这点手段了。顾先生,我们的告示要加快,要更直白,重点强调皇室和内帑会率先认购,强调以盐茶税担保,强调这是爱国利国之举,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钱不多,让你的人,在散播流言的地方,用更通俗的话,把我们的道理也说出去!要让人相信,朝廷的信誉,比任何钱庄都可靠!”
“是!”与此同时,铁战那边也传来消息,发现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一直在拟定为国债司衙署的几处地点附近转悠。“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把衙门立起来。”李牧眼中寒光一闪,“老王,让‘外勤组’动一下,查查那几个人的底细,看看是谁派来的。注意,只需查明上报,暂时不要动手。”
“明白!”王老五心领神会,这是要动用那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了。
连续多日的操劳,李牧回到府中时,已是星斗满天。萧文秀抱着襁褓中的承志,在暖阁里等他。小家伙已经睡了,粉嫩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详。
“夫君,”萧文秀将孩子交给乳母,亲自为李牧脱下官袍,换上常服,眼中满是心疼,“近日朝中之事,我都听说了。你…莫要太过劳累。”
李牧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份温软与关切,连日来的疲惫仿佛消散了不少。“无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轻声道,不想让她过多担忧。
“那国债之事…外界传言颇多,我听着都有些心惊。”萧文秀忧心忡忡,“此法前所未有,若真有差池…”
“文秀,”李牧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温柔,“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国库空虚,边患未除,元泓虎视海外,若再不变革,大厦将倾。此法虽险,却是一线生机。我既揽下此事,便有必成的决心。纵有千难万险,亦往矣。”
他看着乳母怀中熟睡的儿子,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为了陛下,为了这天下,也为了你和承志,能有一个太平安稳的将来,我必须走下去。”萧文秀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我知你志向。无论何时,我和孩子都会在你身边。”
这一刻,家庭的温暖给予李牧无穷的力量。他深知,自己走的这条路布满荆棘,但身后有需要守护的人,前方有必须实现的理想,他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夜色深沉,镇国公府的书房灯火依旧。李牧与顾青衫还在推敲着告示的最终措辞;王老五进出不断,传递着各方消息;遥远的黑暗中,“外勤组”的成员如同幽灵,开始追踪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国债惊雷已炸响,朝堂与市井的暗流剧烈碰撞。李牧和他的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