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西铁匠坊的成功,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江南官场的每一个角落。那银灰色、质地优良的新铁,不仅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一面鲜明的旗帜,宣告着李牧所推行新政的可行性与强大潜力。以往那些抱着看笑话心态、或明或暗抵制新政的官员,此刻面对这实实在在的成果,也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立场。
钦差行辕内,原本因遇刺和北疆阴云而紧绷的气氛,也因此稍微缓和,注入了一丝昂扬的朝气。顾青衫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源源不断前来“取经”、或试探合作可能的地方官员与士绅,又要统筹铁匠坊后续高炉的建设与产能提升计划,整个人虽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然而,李牧却并未被这初步的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技术上的突破只是撕开了旧利益格局的一道口子,真正的狂风暴雨,往往在见到曙光的那一刻才最为猛烈。王老五拼死送出的“惊雷”密信,如同将一颗火星投入了干燥的柴堆,京城乃至北疆的反应,将直接决定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在收到明确的旨意或新的变故之前,他必须稳住江南基本盘,同时防备对手狗急跳墙。
这一日,李牧正在签押房内审阅顾青衫提交的关于“市舶司新税制”与“有限开海”的详细条陈草案。这份草案远超这个时代的经济眼光,详细规划了如何通过设立海关、规范税收、引导民间资本参与海外贸易,以达到“民富国强”的目的。他知道,一旦提出,必将引来沿海利益集团乃至朝中保守势力的疯狂反扑,但在如今这个即将剧变的关口,抛出这个极具争议性的议题,或许能起到奇兵之效,搅动局势,分散对手的注意力。
突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铁战那特有的、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声音传来:“大人,有客来访。”李牧眉头微挑。此时会是谁?他并未预约任何访客。“何人?”
“来人自称姓沈,名文渊,乃苏州府一名普通生员。但他持有一物,言明大人见此物,必会见他。”铁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何物?”“一枚……缺了一角的‘洪武通宝’。”铁战缓缓道。
李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缺角的洪武通宝……这是他与“影子”约定的最高等级紧急联络暗号之一!非生死存亡、或有颠覆性情报,绝不可用!“影子”刚刚北上归来不久,此刻持此暗号前来的,绝非“影子”本人。那么,来者是谁?“影子”发展的下线?还是……敌人设下的圈套?
他迅速权衡利弊。对方既然能准确说出暗号,无论是敌是友,都必须一见。若是友,则可能带来关乎大局的重要信息;若是敌,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不如顺势看看对方玩什么把戏。
“带他去西花厅稍候,我即刻便到。”李牧沉声吩咐,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桌上一柄小巧却异常锋利的匕首袖入袖中,并对侍立一旁的王老五使了个眼色。王老五会意,悄然隐入屏风之后,气息瞬间收敛,如同潜藏的猎豹。
西花厅内,一名身着半旧青衫、年纪约莫三十许的文士正背对着门口,欣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仿倪瓒的《渔庄秋霁图》。他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看上去确实像一名不得志的普通读书人。
李牧步入花厅,脸上已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这位沈先生寻李某,不知有何见教?”那文士闻声转过身来,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沉静。他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学生沈文渊,冒昧打扰李大人,还望海涵。”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口音,但字正腔圆。“沈先生客气了。”李牧笑着还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对方全身,并未发现明显携带兵器的迹象,“听闻先生持一古钱,欲见李某?”
沈文渊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正是那枚缺了一角的“洪武通宝”。他并未直接递给李牧,而是托在掌心,道:“此物,乃一位故人所赠。故人言,若遇难解之局,或见惊天之事,可持此物,觅一‘心中有牧’之人。”
“心中有牧……”李牧心中凛然,这暗号的后半句,只有他与“影子”知晓!看来此人确是“影子”信得过的人,甚至可能是“影子”布下的另一枚重要棋子。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郑重:“不知那位故人,如今可还安好?先生今日前来,是遇到了何种难解之局,或是见到了何等惊天之事?”
沈文渊将铜钱收回袖中,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故人安好,只是身处漩涡,不便亲至。学生今日冒死前来,实是因目睹一事,关乎大人安危,更关乎江南大局,甚至……可能影响到北疆局势。”
“哦?”李牧引他入座,亲自斟上一杯茶,“愿闻其详。”
沈文渊并未去碰那茶杯,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学生近日游学至松江府(今上海),寄居于一海商亲戚家中。三日前,有一批自称来自闽浙的商船靠岸,卸下的却并非寻常货物,而是一批用油布严密包裹、沉重异常的木箱。学生那亲戚因与其中一名管事相熟,被邀饮酒,那管事酒后失言,透露箱中所装,乃是精铁所铸的……‘零件’,可在极短时间内,组装成威力巨大的……‘弩炮’!”
弩炮!李牧眼神骤然锐利!这是军中严格管制的重型器械,绝非民间可以拥有,更别说走私入境!
“学生心中惊疑,暗中查探,发现这批‘零件’并未存入市舶司仓库,而是被秘密转运至城外一处隶属于本地大豪族‘徐氏’的私人货栈。更令人不安的是,”沈文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学生无意中窥见,负责接货清点的人中,有两人虽作商贾打扮,但举手投足间,分明是行伍出身,而且……其中一人,学生曾在苏州虎丘远远见过,乃是永定侯府派驻苏州的一名护卫头领!”
永定侯府!弩炮零件!私人货栈!
李牧的呼吸微微一窒。对手的动作好快!或者说,他们早已布下了多条线!在试图通过朝堂舆论和北疆军事向他施压的同时,竟然还在江南他的眼皮底下,秘密输送组装重型军械!他们想干什么?在江南发动武装叛乱?还是准备在关键时刻,用以攻击钦差行辕,制造混乱?
“徐氏……”李牧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信息。松江徐氏,乃是江南有名的海商巨富,与沿海诸多士绅、甚至部分水师将领关系密切,势力盘根错节。若他们与永定侯勾结,利用海上走私渠道输送违禁军械,确实难以察觉。
“此事除了你,还有何人知晓?”李牧沉声问。
“学生察觉事态严重,未敢告知任何人,包括我那亲戚。当日便寻了个借口离开松江,日夜兼程赶来扬州。”沈文渊道,“学生人微言轻,即便报官,恐怕也会被徐氏势力压下,甚至引来杀身之祸。思来想去,唯有持此信物,冒险面见大人!”
李牧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已信了八九分。此人胆大心细,能在如此险境下保持冷静,并果断做出正确选择,绝非常人。“影子”能将如此重要的暗号交给他,必然对其极为信任。
“沈先生深明大义,临危不乱,李某佩服!”李牧站起身,郑重地向沈文渊行了一礼,“此消息至关重要,先生此举,无异于挽救无数生灵,功在社稷!”
沈文渊连忙起身避让:“大人言重了。学生虽是一介布衣,亦知忠义二字。岂能坐视奸人祸乱江山,残害黎民?”
李牧沉吟片刻,立刻做出决断:“先生此行危险,恐怕已被有心人留意。若不嫌弃,可暂居我行辕之内,李某必保先生安全。”
沈文渊却摇了摇头:“多谢大人好意。但学生身份低微,留在行辕目标反而更大。学生已在城中寻好落脚之处,较为隐秘。若大人需要学生作证或协助,学生随时听候召唤。”
见他态度坚决,李牧也不再强求,取出一定银票递过去:“既如此,先生务必小心。这些银两聊作盘缠与用度,万勿推辞。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过铁战联系我。”
沈文渊这次没有拒绝,收下银票,拱手道:“学生明白。大人,弩炮之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我晓得。”李牧点头,眼中寒光闪烁。
送走沈文渊后,李牧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立刻召来铁战与王老五。
“情况有变。”李牧言简意赅地将沈文渊带来的情报复述一遍,“对手已在江南暗藏利刃,我们必须抢先出手,打掉这个隐患!”
王老五一听就炸了:“他娘的!这帮杂碎,竟然想把弩炮弄到江南来!姑爷,您下令吧,我这就带人去把那徐氏货栈给端了!把那些劳什子零件全砸了!”
“不可鲁莽!”李牧制止道,“徐氏在松江根深蒂固,与地方官府、水师关系密切。我们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不仅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转移或销毁证据,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陷害,扰乱地方,正好给了朝中那些攻讦我们的人以口实。”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弩炮组装起来?”王老五急道。
李牧看向铁战:“铁战,你立刻挑选一批绝对精干、擅长潜伏与侦查的‘外勤组’好手,由你亲自带队,秘密赶往松江府。任务有二:第一,严密监视徐氏那座货栈,摸清其内部守卫情况、人员出入规律,以及那批‘零件’的具体存放位置;第二,设法拿到确凿证据,最好是能拍到实物,或者拿到他们交易、运输的记录凭证。记住,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暴露行踪!”
“是!属下明白!”铁战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老王,”李牧又转向王老五,“你坐镇扬州,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扬州城内所有与永定侯、徐氏,乃至可能与此事相关的官员、士绅、商号的动向。同时,行辕的护卫等级提到最高,尤其是夜间,防止对手铤而走险,进行斩首行动!”
“姑爷放心!有老王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捣乱!”王老五拍着胸脯保证。
吩咐完毕,铁战立刻转身离去,点齐人马,准备连夜出发赶往松江。王老五也匆匆下去布置防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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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独自留在花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松江徐氏……弩炮……永定侯府……这几者之间的联系,清晰地指向了一个目的:在江南制造足以牵制甚至消灭他李牧的武装力量。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整个庞大阴谋的一部分。一旦北疆事发,江南同时乱起,朝廷将首尾难顾,后果不堪设想。
对手的狠辣与周密,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这已不是官场倾轧,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前奏。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京城那边,陛下应该已经收到密信了吧?会做出怎样的决断?北疆的王镇岳,是否已经察觉到了危险?而自己这边,必须在朝廷的雷霆行动展开之前,先稳住江南,拔掉这颗暗藏的毒牙!
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紧迫。每一刻的迟疑,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就在铁战带人秘密离开扬州,奔赴松江的当夜,扬州城内,一场针对李牧新政的舆论反扑,也悄然拉开了序幕。首先发难的,是几名在江南士林中小有名气的“清流”文人。他们并未直接攻击李牧,而是在一场文会上,借古讽今,大谈“与民争利”之害,影射漕运新政与官营工坊的扩张,乃是“夺小民之食,奉官府之欲”,长此以往,必使“民不聊生,商贾凋零”。这些言论很快被有心人记录下来,在士子中间传播。
紧接着,市井之间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谣言。有的说城西铁匠坊的新炉之所以能炼出好铁,是因为用了“童男童女”祭炉,邪异非常;有的说李牧推行新政,实则是为了中饱私囊,那焦炭炼铁之法,其实耗费远超旧法,所谓“优质”不过是欺上瞒下的手段;更有人煞有介事地宣称,李牧在江南倒行逆施,已引得“天怒人怨”,不久便将有大灾降临……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扬州城内外扩散,虽然暂时还未形成巨大的风潮,但其恶毒与针对性,明显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推波助澜。目的很清楚,就是要在民间和士林层面,瓦解李牧和新政的民意基础,为他后续可能采取的更激烈手段(比如查抄徐氏货栈)制造阻力。
顾青衫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股歪风,忧心忡忡地向李牧汇报:“大人,此乃对手的舆论攻势,意在污蔑大人清誉,动摇新政根基。是否要出面辟谣,或抓几个散播谣言者,以正视听?”
李牧听完,却只是冷冷一笑:“辟谣?你越辟,他们传得越起劲。抓人?正好坐实了我们‘酷烈’、‘堵塞言路’的罪名。此乃黔驴技穷之策,不必理会。”
“可是,若任其蔓延,恐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啊!”顾青衫担忧道。
“虎?”李牧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纸老虎而已。他们之所以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正说明他们在正面战场已无计可施。铁匠坊的成功是实实在在的,漕运清查出的问题也是铁证如山。只要我们继续做出成绩,让百姓得到实惠,让朝廷看到利益,这些谣言,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泡沫。”
他顿了顿,吩咐道:“不过,也不能完全放任。青衫,你组织一些人,不必刻意辟谣,而是将铁匠坊招募工匠、支付优厚工钱、带动周边生计的事情,还有漕运改革后,预计将降低漕粮运输损耗、可能惠及普通粮户的远景,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在茶楼酒肆、市井街巷间传播出去。用事实,去对抗谎言。”
顾青衫眼睛一亮:“下官明白了!此乃以正合,以奇胜!我们不说他们坏,只说我们好!”
“正是此理。”李牧点头,“另外,让我们的人留意,是哪些人在刻意散播谣言,背后又是谁在指使。收集证据,暂时不必动他们,但要把这笔账记下。”
就在李牧应对舆论风波的同时,远在松江府的铁战,也传来了初步消息。通过一夜一天的潜伏观察,他们已经确认了徐氏那座位于黄浦江畔偏僻处的货栈,守卫极其森严,不仅有徐氏自己的护院家丁,还混杂着一些身手矫健、疑似军中出身的好手。货栈内部结构复杂,那批“零件”具体存放位置尚未完全摸清,但可以确定就在货栈最核心的几个仓库之一。而且,货栈外围,似乎还有不明身份的暗哨在活动。
“大人,货栈守备森严,强攻不易,且容易惊动对方。是否想办法潜入内部查探?”铁战通过秘密渠道传回信息请示。
李牧沉吟片刻,回复:“暂缓潜入。对方既有防备,必有机关暗道。继续外围监视,摸清其换岗规律、物资补给渠道,以及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注意,是否有身份特殊之人前往验货或指挥。我要知道,除了徐氏和永定侯府的人,还有谁参与其中!”
他有一种预感,松江这艘暗藏弩炮的船,牵扯到的,恐怕不仅仅是徐氏和永定侯。在这东南沿海,盘踞着太多利益交织的势力,他们就像隐藏在海水下的暗礁,平时不显山露水,一旦潮水退去,便会露出狰狞的面目。
京城的风暴,北疆的阴云,江南的暗箭……三方压力如同三座大山,同时向李牧挤压而来。但他站在钦差行辕的望楼之上,身形依旧挺拔,眼神依旧锐利。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这沉沉的夜色宣战:“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暗箭锋利,还是我的盾牌坚固!这江南的天,还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