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元嘉帝当朝咳血晕厥,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翻了整个京师的平静表象。虽然曹正淳与太医们第一时间封锁了详细病情,只对外宣称“陛下偶感风寒,咳疾复发,需静养数日”,但“咳血”二字依旧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各种添油加醋的揣测,在朝野上下飞速流传,搅得人心惶惶。
次日,宫中正式传出旨意:陛下遵医嘱,需绝对静养,暂罢朝会十日。其间,日常政务由内阁票拟,紧要军国大事,由太子殿下(年仅八岁)于文华殿象征性“听政”,杨廷仪等三位阁老及六部尚书共同辅政裁决。这实际上是将最高决策权,暂时移交给了以内阁首辅杨廷仪为核心的文官集团。
一时间,杨廷仪府邸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日那些观望、中立的官员,纷纷前来拜会、请示、表忠心。齐王府的门槛也几乎被踏破,成年皇子中,以他最为年长,且素来有“贤王”之名(至少表面如此),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的背景下,其地位骤然凸显。相比之下,辽国公府前,却是门可罗雀,甚至显得有些冷清肃杀。高墙之外,那些监视的眼线似乎又多了几组,毫不掩饰。
朝局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李牧对此似乎浑不在意。他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连兵部的例行点卯也告了假,只专心在府中陪伴照顾萧文秀。在青薇居士的精心调理和他的悉心呵护下,萧文秀的低烧终于退去,惊悸呓语的次数也减少了,虽然依旧虚弱,需要卧床,但脸色总算有了些许血色,胎儿的情况也暂时稳定下来。李牧每日亲自为她读些诗词游记,讲些海外风物的趣闻(半真半假),极力营造轻松氛围,萧文秀的心结似乎也随着他的陪伴和刻意营造的“未来憧憬”而稍稍松动。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李牧的反击,已然如同暗夜中悄然出鞘的利剑,开始划破沉寂。
由于皇帝罢朝,重要的政务议事便移到了这里。今日,辅政阁臣与六部尚书齐聚,商议几项紧要事务,包括东南总督拆分方案的推进、三法司调查组南下后的接洽事宜,以及北方边镇秋季粮饷的拨付等。会议由杨廷仪主持。关于东南总督拆分,因李牧上次朝会上的强力反驳和皇帝突然病倒,暂时搁置,今日再议。支持拆分的官员依旧占据上风,认为此乃“稳定东南、消除隐患”的良机,尤其在陛下静养期间,更应果断处置,以免夜长梦多。
就在杨廷仪准备将此事定下调子,形成阁议,待陛下稍愈后上奏时,户部尚书却面露难色,轻咳一声,出言道:“首辅大人,关于东南之事,户部近日在审核去岁各地钱粮奏销时,发现一些……异常情况,或需先行厘清,再议督抚之分。”
“哦?何事异常?”杨廷仪皱眉。
户部尚书看了坐在末位的顾青衫一眼。顾青衫会意,起身拱手,手中捧着一叠账册副本,朗声道:“回禀首辅,诸位大人。下官奉命复核东南三省近年税赋,发现浙江、江苏两地,自前年起,有数家大商号,利用盐引转换、漕粮折色、虚报海损等手段,偷漏正项钱粮及关税,数额累计巨大。更为蹊跷的是,这些商号背后,多与京中某些勋贵府邸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其资金往来,颇多可疑之处。下官已初步整理出部分证据,涉及偷漏税银预计超过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相当于北方一个中等省份一年的赋税!
“顾侍郎,此言可有实据?涉及哪些商号?背后又是哪些勋贵?”刑部尚书立刻追问,此事已涉刑责。
顾青衫不慌不忙,翻开账册:“证据在此。涉及商号包括杭州‘丰泰号’、宁波‘广源行’、苏州‘恒昌记’等七家。经查,这些商号实际控制人或大股东,多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清晰吐出三个字,“永—嘉—侯—府,有直接或间接的亲属、门人关系。其资金流水显示,大量未明来源的银钱,通过多重钱庄转账,最终流入永嘉侯府及其关联产业。此外,近半年来,这些商号更有大笔资金,流向江南此次联名控告辽国公的部分士绅,似有……利益输送之嫌。”
“哗——!”偏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矛头直指永嘉侯!而且将江南士绅控告与偷税漏税、利益输送直接挂钩!这已不是简单的经济案件,而是赤裸裸的政治阴谋指控!
杨廷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永嘉侯是他和齐王这边的重要盟友、钱袋子之一,更是推动江南控案、拆分东南总督的关键人物。顾青衫选择在此时、此地,以户部审计的“正当理由”抛出此事,时机拿捏得毒辣无比!
“顾青衫!你休要血口喷人!”一位与永嘉侯交好的工部侍郎拍案而起,“永嘉侯乃开国勋贵之后,世代忠良,岂会行此不法之事?定是你伪造账目,诬陷忠良,为你那旧主辽国公脱罪!”
顾青衫面不改色,将手中账册副本往前一递:“账目真伪,票据虚实,一查便知。户部存档、相关钱庄底账、地方官府存根,皆可调阅对质。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只知依法审计,据实禀报。是否诬陷,自有朝廷法度与诸位大人明断。
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杨廷仪,“首辅大人,若此等巨额偷漏、勾结士绅、诬告大臣之事属实,则江南控案之起因,恐怕就需重新审视了。而在此案未明之前,贸然拆分东南总督,是否妥当?是否会令真正的不法之徒有机可乘,继续损害国课,扰乱地方?”
这一番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朝廷法度”、“国课地方”的大义,将杨廷仪等人架了起来。你们不是要查江南吗?好,现在查出了更大的问题,而且直指你们的人!你们还要不要查?要不要先把这事查清楚?
杨廷仪胸膛起伏,他万万没想到,李牧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精准,而且是以这种“堂皇正大”的审计方式发起!顾青衫抛出的证据,绝非一日之功,显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关键时刻发难!李牧这几日闭门不出,并非退缩,而是在暗中操控这致命一击!
“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偏听一面之词。”杨廷仪强行稳住心神,沉声道,“顾侍郎既有所疑,可将证据移交都察院、刑部,会同核查。在查明之前,相关人等不得妄加揣测。东南总督拆分之事……暂且搁置,待江南诸案均有定论后再议。”他不得不暂时退让,先保住永嘉侯,稳住阵脚。
然而,顾青衫掀开的盖子,岂是那么容易合上的?
就在文华殿议事结束后不到两个时辰,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文正,在回衙署的路上,其轿子旁突然“飞”来一份密封的卷宗,直接落入轿中。卷宗内,详细记录了当年王御史(已被调离调查组)在浙江任知县时,收受宁波林记贿赂的具体经过、经手人、时间地点,甚至还有两份疑似当年涉事仆役的证言(画押)抄本!远比之前的匿名揭帖详实得多!
与此同时,京中几个主要的茶楼酒肆、文人聚集的会馆,开始悄悄流传起一些“小道消息”:齐王殿下似乎对海贸利润颇为关注,其门下清客与几位江南豪商过从甚密;都察院某些御史,在江南控案前后,与齐王府长史及永嘉侯府管家有多次“私下晤谈”;甚至有人隐隐提及,当年王御史那桩旧案能压下,似乎也得了某位“贵人”相助……
流言如同瘟疫,传播速度极快,且越传越烈。虽然没人敢公开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齐王府内,萧景睿得知消息后,气得摔碎了一只心爱的前朝青瓷茶盏,面色铁青:“好个李牧!好个顾青衫!竟敢如此构陷本王!还有周文正,他是干什么吃的!王宪(王御史)那个蠢货,当年屁股没擦干净,留下如此大的把柄!”
“殿下息怒。”王府长史低声劝道,“流言止于智者。当务之急,是立刻撇清与永嘉侯及那些江南士绅的关系,至少表面上要切割干净。王宪之事,既然已被翻出,不如……弃卒保车,让他自己承担所有罪责,承认当年一时糊涂,与殿下和侯爷绝无瓜葛。至于那些流言,殿下可上书陛下,自陈清白,痛斥小人构陷,请求陛下严查流言源头。陛下病中,最忌皇子与朝臣勾结,殿下此时姿态一定要高,要显委屈。”
齐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片刻,咬牙道:“也只能如此了。永嘉侯……怕是保不住了。告诉他自己扛下,本王会照应他的家小。另外,给宫里递话,本王要觐见父皇请安,陈明心迹!”
永嘉侯府此刻已是乱成一团。侯爷被勒令在府待参,不得出府。都察院、刑部、户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因涉及勋贵和巨额偷税,规格提高)已进驻侯府及相关商号,开始查账、问询。昔日门庭若市的侯府,此刻冷清得可怕,下人皆噤若寒蝉。
永嘉侯在书房中如同困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替齐王和杨廷仪办事,摇旗呐喊,怎会突然引火烧身,成了众矢之的?李牧的反击,竟如此狠辣,直指他的根本——钱!那些往来账目,他自认为做得隐秘,竟然被户部查得如此清楚?是沈富!一定是那个沈富!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道士!
他想到齐王府传来的“弃卒保车”的暗示,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李牧正小心地喂萧文秀喝药。窗外暮色渐合,书房那边,顾青衫刚刚汇报完今日文华殿的“成果”和京中的流言反响。
“永嘉侯已陷泥潭,自顾不暇。齐王急于切割,杨廷仪也被迫搁置拆分方案。我们初步掌握了主动权。”顾青衫低声道,“只是,齐王必定反扑,且陛下病中,局势微妙,我们不宜逼得太紧。”
李牧喂完最后一口药,替萧文秀擦擦嘴角,示意侍女将药碗拿走,才缓缓道:“逼得太紧?不,这还不够。永嘉侯只是马前卒,齐王和杨廷仪才是幕后之人。我们要的,不是彻底扳倒他们(那几乎不可能,且会引发朝局彻底崩溃),而是争取时间,争取空间,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对我们下手,同时……”他看向萧文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柔和一瞬,复又锐利,“彻底斩断他们伸向我家人的手。”
“国公的意思是?”
“将王御史旧案的详细证据,匿名投递给新任的都察院负责江南调查的官员,以及……东厂。”李牧冷冷道,“东厂曹正淳,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齐王想弃卒保车?没那么容易。王御史必须咬出点东西,至少,要让他承认,此次江南控案,有人暗中推动,许以重利。矛头不必直指齐王,指向永嘉侯和某些‘热心朝臣’即可。另外,”他顿了顿,“通过可靠渠道,将齐王府与江南豪商的一些模糊往来证据,‘无意间’透露给太子的师傅(帝师)和几位忠于陛下的老臣。陛下病中,最忌讳什么?无非是皇子结党营私,图谋大位。只要让陛下心中对齐王生出疑虑,齐王短时间内就不敢再大张旗鼓地对付我们。”
顾青衫听得心头发寒,又暗自佩服。国公这是要借力打力,利用皇帝的多疑和朝中各派的矛盾,将水搅浑,让他们互相牵制,自己则从中脱身,争取宝贵的时间。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顾青衫退下后,萧文秀轻轻握住李牧的手,眼中仍有忧色:“夫君,如此行事,是否太过冒险?陛下他……”李牧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文秀,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若不反击,只会被他们步步紧逼,直至家破人亡。陛下……他或许曾真心想保全我,但如今他自身难保,朝局已不由他完全掌控。我们必须自救。你放心,我有分寸。反击是为了自保和谈判,不是为了同归于尽。”
萧文秀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只是担心你和孩子……还有父皇。”
李牧轻轻拥着她,没有说话。他心中何尝不忧虑皇帝的身体?那位对他有知遇之恩、亦君亦兄的帝王,若真的倒下,这大元的天空,立刻便会风雨飘摇。而他李牧,必须在这风雨来临之前,为自己和家人,找到那艘能够驶向安宁彼岸的方舟。
就在这时,亲卫队长在门外低声禀报:“国公,江南沈东家密信,通过海鸥传书(一种经过训练、定点往返的秘密信鸽)送到,是最急件!”李牧精神一振,轻轻放开萧文秀:“拿进来!”
信是沈富写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紧急状态下写成。好消息是:通过重金贿赂和利用琉球商人的渠道,已从南洋购得一批上等柚木和特制帆布,数量足以弥补被劫的缺口,且已秘密启运,不日即可抵达舟山。坏消息是:江南局势进一步恶化,那些背后有人的士绅和商号,开始大规模囤积粮食、布匹、药材,并暗中煽动一些小商户罢市,制造恐慌情绪,市面物价已有明显上涨迹象,地方官府弹压吃力。沈富怀疑,对方是想制造一场人为的“民变”或“商乱”,一方面坐实李牧“新政扰民”的罪名,另一方面在皇帝病重、朝局不稳的当口,给朝廷施加巨大压力,迫使朝廷严惩李牧,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果然还有后手!”李牧眼中寒光闪烁。经济战、民心战,这是要彻底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甚至可能引发波及东南的动乱,届时为了稳定,朝廷牺牲他李牧几乎是必然选择。
“沈富那边能否应对?”萧文秀关切地问。
李牧快速看完信的后半部分,稍稍松了口气:“沈富已联合几位与我们利益捆绑颇深的大商贾,并动用了我们暗中控制的粮栈、布庄、药铺,开始平价放货,稳定市场。同时,他通过商会渠道,警告那些跟风囤积的小商户,陈明利害。另外,他已将情况密报给与我们交好的几位知府知县,建议他们必要时采取强硬手段,打击为首的囤积居奇者。希望……能控制住局面。”
但李牧知道,这只能治标。根源在于朝中的政敌和江南的既得利益者联手,不惜动摇国本也要扳倒他。除非朝中压力解除,或者他以更猛烈的手段反击,否则江南的暗流难以平息。
他将沈富的信收起,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更加大胆的计划,轮廓逐渐清晰。或许,是时候启动“金蝉脱壳”的最终步骤了。不仅要反击,更要准备好随时可以抽身而退,让对手的所有算计,最终都落在一场空茫的大海之上。
夜色中,他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波涛汹涌的海面,以及海面上正在加紧装配的“破浪号”。风暴将至,而他,必须成为那个驾驭风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