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养心殿东暖阁内,那股浓重药味与衰败气息凝滞的空气,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归于死寂。一直凝神关注着皇帝脉搏的太医院正,手指猛地一颤,随即颓然放下。他缓缓直起身,对着守在榻边的曹正淳和李牧,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然后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元嘉帝萧景琰,大元王朝第十三位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于承平十七年五月二十一,寅时三刻,龙驭上宾,崩于养心殿。享年四十八岁。没有临终遗言,没有回光返照,就在这无边黑暗与寂静中,这位一生励精图治、试图重振朝纲、却又在晚年陷入猜忌与病痛折磨的帝王,走完了他充满矛盾与挣扎的一生。
曹正淳身体晃了晃,老泪瞬间涌出,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猛地看向李牧。
李牧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他上前一步,轻轻为皇帝合上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然后拉过明黄锦被,缓缓覆盖住那已然失去生机的容颜。
“曹公公,”李牧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计划行事。封锁一切消息,殿内外所有人,不得进出,不得传递任何声响。陛下的龙体……暂时维持原状。太医们,有劳你们继续‘诊治’,做出陛下仍有一线生机的样子。”
曹正淳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去眼泪,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出去安排。那几名太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但见曹正淳和李牧如此镇定安排,也知事关身家性命,只能强打精神,继续做出诊脉、商议、施针的模样,只是动作僵硬,额头上冷汗涔涔。
李牧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依旧一片漆黑,只有廊下宫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他知道,这黑暗与寂静维持不了多久。齐王、皇后、杨廷仪……他们的人一定在宫外某处焦急等待着,一旦天亮,或者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上来。
他必须争分夺秒。他从怀中取出那份空白中旨和随身携带的炭笔(特制),就着昏暗的灯光,飞快地书写起来。
内容很简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偶感不适,需静养数日。特命辽国公李牧、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正淳,于养心殿随侍,一应外臣,非朕亲召或持此中旨者,不得入内搅扰。违者,以窥探宫禁、图谋不轨论处。钦此。” 落款处,皇帝随身私印的痕迹鲜红刺目。
这并非正式遗诏,只是一道临时性的“挡箭牌”,但加盖了皇帝私印,在皇帝昏迷(对外宣称)期间,具有暂时的威慑力。尤其是“以窥探宫禁、图谋不轨论处”的严厉措辞,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在硬闯前掂量再三。
写完,他将中旨交给曹正淳:“速誊抄几份,加盖印信,张贴于养心殿各出入口。命侍卫高声宣读,严正告诫。”
“是!”曹正淳接过,立刻去办。
李牧又唤来一名曹正淳绝对心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几句,并将一个蜡丸交给他。小太监领命,从养心殿一处早已探明的、通往宫廷杂役区域的隐秘排水口钻了出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蜡丸里是给顾青衫的最终指令。
宫外,齐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齐王萧景睿面色阴沉,毫无睡意。他刚刚接到宫内眼线的最后一次模糊回报:养心殿在子时后彻底封闭,连太医都只进不出,曹正淳亲自把守,情况异常。随后,辽国公李牧入宫,至今未出。
“父皇……恐怕是不行了。”齐王对坐在下首的心腹长史和两位悄悄过府的武将(掌控部分京营兵权)低声道,“李牧被召入宫,曹正淳封锁消息,定是父皇留下了什么后手,或者……遗诏!”
“殿下,不能再等了!”一名面容粗豪的武将急道,“若是陛下真有大行,遗诏落在李牧或曹正淳手中,他们勾结起来,矫诏立幼,或是做出对殿下不利的安排,我等便陷入被动了!不如立刻点齐兵马,以‘清君侧、防宫变’为名,控制宫门,直入养心殿,拿到第一手消息!”
长史较为谨慎:“不可!无诏调兵入宫,形同谋逆!眼下情况未明,陛下是生是死,遗诏有无、内容如何,皆不知晓。贸然动兵,万一陛下只是病重,或者遗诏本就有利于殿下,我等岂非自陷绝地?当务之急,是尽快确认陛下状况。不如等天亮,殿下以皇子身份,携重臣联名,以‘探视君父’为名,强行求见。届时,若李牧、曹正淳再敢阻拦,便是他们心怀鬼胎,殿下再行动手,便名正言顺了。”
齐王沉吟。他何尝不想立刻冲进宫去?但他也知长史所言在理。无确凿证据和正当理由,擅自兴兵逼宫,是取死之道。尤其杨廷仪那个老狐狸态度暧昧,京中其他勋贵和文官集团也大多观望。
“好!就等天亮!”齐王咬牙,“立刻联络杨阁老,还有几位与我们交好的尚书、御史,约定辰时初,齐聚午门外,联袂请见父皇!同时,让我们的人马在府中和京营隐秘集结,随时待命!一旦午门受阻,或确认父皇已然大行且遗诏不利,便立刻动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杨廷仪府邸。
阁老同样一夜未眠。他比齐王更早收到了宫内异常的消息,也猜到了皇帝可能驾崩。但他考虑得更深、更远。皇帝若死,遗诏是关键。李牧被召入宫,曹正淳封锁消息,这遗诏的内容,恐怕对李牧有利,至少是让他参与了顾命。这对杨廷仪和文官集团来说,绝非好事。一个手握重兵(旧部)、声望正隆、又可能获得遗命授权的武将勋贵,将成为他们掌控朝政的最大障碍。
但他也不愿轻易与齐王彻底绑死。齐王若上位,武将勋贵和外戚势力必然抬头,同样会挤压文官空间。最好是能利用齐王的力量压制甚至除掉李牧,然后再凭借拥立太子(或至少在嗣君问题上占据道德和法理制高点)来制约齐王,维持文官集团的超然地位和实际权力。
“传话给齐王府,”杨廷仪对心腹管家吩咐,“老夫同意辰时联名请见陛下。另外,让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准备好,一旦李牧或曹正淳有不轨迹象,立刻上疏弹劾,舆论上先占住‘奸臣闭塞圣听、图谋不轨’的罪名。”
坤宁宫。
皇后李氏也已得知养心殿封闭的消息。她心中焦急更甚。太子是她的亲生儿子,皇帝若崩,太子的地位最为脆弱。她最担心的是齐王借机发难,或者遗诏被李牧、曹正淳把持,做出不利于太子的安排。她暗中调动了坤宁宫所属的部分侍卫,并派人密召自己的兄长(京营另一位将领)入宫商议,决心无论如何要保住儿子的皇位,必要时,甚至不惜与齐王或李牧暂时合作。
辽国公府。
顾青衫在天色微明时接到了李牧通过秘密渠道送出的蜡丸指令。他立刻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精神大振,又感压力如山:“帝崩,秘不发丧。按‘归海’计划终极步骤执行。江南事,速决。府中,一个时辰内完成最终撤离准备。等我信号,或午时前未见我归,即启动‘鹞鹰南飞’。”
“归海”计划,是李牧制定的最核心、最隐秘的全面撤离方案,涵盖人员、财物、情报、后续安排等所有细节,最终目标就是全员安全转移至舟山基地,扬帆出海。“鹞鹰南飞”则是最后的紧急启动指令,意味着放弃一切后续安排和等待,立即不惜一切代价离京南下。
顾青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通过户部特有的紧急通讯渠道,向江南的沈富发出最高级别的行动指令,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在今日之内,彻底平息江南因囤积居奇引发的市场动荡,手段不限,并做好江南核心人员和资产向舟山转移的接应准备。同时,启动在江南官场的最后一批“暗桩”,制造一些针对齐王党和杨廷仪一系的混乱或把柄,牵制其注意力。
接着,他匆匆返回辽国公府,与早已准备多日的萧文秀、青薇居士及府中心腹会合。府库中早已打包好的重要财物、文书、李牧的研究笔记、海外资料等,被迅速装上几辆经过特殊改造、看似普通但内部加固的马车。府中部分自愿追随且经过严格审查的仆役、护卫,也换上便装,分批以各种理由悄然离府,前往城外数个预先约定的隐秘集合点。青薇居士利用她对药材和易容术的精通,为萧文秀做了简单的伪装和应急药物的准备。
整个国公府,在表面一如既往的宁静下,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开始了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拆卸与转移程序。
辰时初,午门外。
以齐王萧景睿、内阁首辅杨廷仪为首,数十位文武官员齐聚,黑压压一片。齐王面色沉痛而焦灼,对着紧闭的宫门和门前如临大敌的侍卫高声喊道:“本王与诸位大臣忧心父皇病情,特来请安探视!尔等为何紧闭宫门,阻拦皇子与朝臣尽孝?速速开门,通报曹公公与辽国公!”
守门侍卫队长早已得到曹正淳严令,硬着头皮上前,展开那份加盖皇帝私印的中旨,高声宣读一遍,然后道:“殿下,诸位大人,陛下有旨,需静养,非亲召不得入内搅扰。还请回吧。”
“胡扯!”一位齐王党的御史跳出来,“陛下若需静养,为何独留辽国公与内侍在侧?分明是有人隔绝内外,意图不轨!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君父被奸佞蒙蔽?今日不见到陛下,决不罢休!”
“对!必须见到陛下!”群情激奋,许多官员跟着鼓噪起来。午门前气氛瞬间紧张,侍卫们手按刀柄,冷汗直流。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养心殿方向,曹正淳在李牧的授意下,终于露面。他站在午门内的高台上,尖声道:“诸位大人少安毋躁!陛下刚刚服了药,正在安睡,受不得惊扰!辽国公奉旨随侍,乃是陛下亲口吩咐!尔等在此喧哗,惊了圣驾,该当何罪?”
“曹公公!”齐王上前一步,目光锐利,“既然父皇安睡,那我等便在此等候,待父皇醒来,再行请见!但若父皇一直‘安睡’,或者……有什么不测,曹公公,你担待得起吗?”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质疑。
曹正淳面色不变:“殿下慎言!陛下龙体自有天佑,太医尽心诊治,不劳殿下过度忧心。诸位请回衙署办公,若有消息,老奴自会派人通传。”
双方僵持不下。杨廷仪见状,知道硬闯时机未到,且那中旨毕竟盖着皇帝私印,公然违抗风险太大。
他上前打圆场:“曹公公,殿下也是一片孝心。既然陛下安睡,我等便在外等候片刻。只是……可否请辽国公出来一见?有些朝中紧急公务,需与国公商议。”
这是试探,想将李牧引出来,或者至少确认李牧的状态和态度。曹正淳正要回绝,身后却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首辅大人要见李某,不知所为何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牧一身素色常服,从曹正淳身后缓步走出,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步履沉稳。他走到午门内侧,隔着宫门与门外众人对视。
见到李牧出现,齐王瞳孔微缩,杨廷仪眼中精光一闪。“辽国公,”杨廷仪拱手,“陛下龙体究竟如何?为何独留国公与曹公公在侧?朝野物议纷纷,国公当以大局为重,澄清视听啊。”
李牧看着杨廷仪,又扫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齐王和众多官员,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首辅大人,齐王殿下,诸位同僚。陛下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太医正在竭力救治。陛下昏迷前,曾对李某与曹公公有几句交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李牧。“陛下说,”李牧顿了顿,目光扫过齐王,“他知自己沉疴难起,最放心不下的,一是太子年幼,二是朝局安稳。陛下嘱托李某与曹公公,务必……稳住宫廷,勿使生乱。待陛下……若有不测,当遵祖制,拥立太子,由内阁及顾命大臣辅政。至于其他……”他看向齐王,意有所指,“陛下希望诸位皇子,能恪守臣节,以江山社稷为重,勿生妄念,兄弟齐心,共保大元太平。”
这话半真半假,真假参半。既点出了皇帝可能驾崩、遗嘱立太子,又暗示皇帝对皇子(尤其是齐王)有告诫,同时将自己和曹正淳定位为“奉旨稳住宫廷”的临时受托人,而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奸。
齐王脸色变幻,厉声道:“李牧!空口无凭!父皇究竟如何?你说的这些,可有遗诏为证?”
李牧直视齐王,毫不退让:“殿下,陛下尚在,何来遗诏?陛下只是昏迷前有所嘱托。至于陛下龙体究竟如何,太医正在诊治,结果未出之前,李某岂敢妄言?倒是殿下,率众逼宫,口口声声‘遗诏’、‘不测’,莫非……殿下已然笃定陛下大行了?还是盼着陛下大行?”
这话反击得极其犀利,扣了一顶“盼君父死”的大帽子,齐王一时语塞,脸色涨红。杨廷仪见状,心知从李牧口中恐怕问不出更多,且李牧这番表态,至少在明面上占据了“奉旨维稳”、“拥立太子”的法理和道德高地,己方若再强行逼迫,反而落了下乘。他立刻转换策略,沉声道:“辽国公息怒。殿下也是忧心君父。既然陛下有嘱托,国公与曹公公又是奉旨行事,我等自然以陛下龙体为重,以朝局安稳为重。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陛下真有不豫,这嗣君之位、辅政人选,还需尽早明确,以免奸人乘隙作乱。不如,请国公与曹公公,请出皇后娘娘,并召内阁及六部九卿重臣,于文华殿共议后续?如此,既可安朝野之心,亦可彰陛下托付之公。”
这是要拉所有人一起开会,将事情摆到台面上,利用人多势众和文官集团的优势,来制约可能持有“密诏”的李牧和曹正淳,同时也能试探皇后态度,并观察齐王反应。李牧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狡猾。但他早有准备。他微微点头:“首辅大人所言有理。只是陛下此刻仍需静养,不宜过度惊扰。待太医有了明确诊断,或陛下醒来,再行召集重臣商议不迟。在此之前,宫禁安全,由曹公公负责。外朝事务,还请首辅大人与诸位同僚费心维持。李某……需继续回养心殿随侍了。”说罢,他对曹正淳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往回走。
“李牧!你站住!”齐王怒喝。
李牧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殿下,请以大局为重。莫要……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深处。
曹正淳也道:“诸位,请回吧。有消息,自会通传。”说完,也退了下去,命令侍卫继续严守宫门。
午门外,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强闯?名不正言不顺,且李牧刚才那番话已经占据了道义。等待?谁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杨廷仪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对犹自愤怒的齐王道:“殿下,暂且回府。李牧态度强硬,宫内情况不明,硬闯非上策。老夫立刻去联络其他阁臣与重臣,同时……需得设法确认陛下真实状况。另外,”他压低声音,“殿下需提防李牧狗急跳墙,或与皇后联手。”
齐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心中杀机更盛。他决定,不再等待,回去立刻调动兵马,做好最坏的打算,今夜之前,必须控制宫廷!
而退回养心殿的李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他与曹正淳迅速商议,决定不能再等了。皇帝驾崩的消息最多还能掩盖几个时辰,一旦泄露,齐王必反,京师大乱。
“曹公公,你持半块虎符和我的信物,设法秘密出宫,去找京营另一位与永嘉侯不睦、且曾受陛下恩惠的刘副将,让他带一支绝对可靠的人马,悄悄控制住通往津门方向的几处关键城门和漕运码头,清理出通道,但不要声张。”李牧快速吩咐,这是为可能的撤离打通最后的陆路关节。
“国公,您呢?”曹正淳问。
“我这就去坤宁宫,见皇后。”李牧眼神深邃,“是时候,和这位国母,做一笔交易了。”他需要利用皇后保护太子的迫切心理,以及那半块虎符和可能存在的“遗诏”威慑,换取皇后对他和家人“离京”的默许甚至帮助,同时,或许还能为这个即将陷入混乱的帝国,留下一点未来的希望,或者……制衡的种子。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流逝。午时的太阳,已然高悬。距离顾青衫接到“午时前未见我归即启动”的最后时限,越来越近。而一场精心策划了数月、关乎生死与自由的“金蝉脱壳”,终于要在帝国权力交替的巨大混乱阴影下,上演它最高潮、也最危险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