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修长低矮、船身涂着深蓝与墨绿迷彩的“海鹞船”,如同三只沉默的海鸟,滑入苏拉威西海墨蓝色的波涛之中。船帆经过特殊处理,反射月光的能力被降到最低,桨橹也包裹了软木和皮革,划水声细不可闻。这是潜龙会为此次转移精心准备的船只,每船除必要水手外,可载三十余人及少量紧要物资。
李牧站在为首一艘船的船尾,望着身后逐渐被夜幕和海平面吞没的婆罗洲海岸线,最后一点属于飞龙涧的灯火与喧哗,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以及心头沉甸甸的、混合着悲壮、决绝与茫然的复杂情绪。
沈富默默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黑暗的、未知的前方。顾青衫躺在船舱内特制的吊床上,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脸色在昏黄的船灯下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手中紧紧握着那份情报摘要。公输恒则与几名核心工匠挤在货舱一角,小心地检查着那些拆卸开来的火炮部件和工具箱,确保它们在颠簸的海上不会受损或发出声响。
船队按照预定航线,在潜龙会经验丰富的向导引领下,借助星象和一种特制的、对地磁不太敏感的“海罗盘”,向着东南方向疾驰。最初的两日还算顺利,天气晴朗,顺风而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片以变幻莫测着称的海域,绝不会一直如此温顺。
第三日黄昏,天际线处开始堆积起铁灰色的厚重云层,海风也带上了湿冷和不安的气息。经验丰富的老舵手望着天色和突然变得紊乱的海鸟,脸色凝重地向司徒文远和李牧汇报:“公子,司徒执事,看这天象,怕是要有‘过云龙’(南洋对一种突发性强烈风暴的俗称)!”话音未落,远方的海平线上,一道连接天海的灰白色雨幕已然清晰可见,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船队方向推进!狂风毫无征兆地骤然加剧,卷起数丈高的浪头,狠狠拍打在船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变成沸腾的怒海,三艘“海鹞船”如同几片微不足道的树叶,被抛上高高的浪尖,又狠狠砸向深不见底的波谷。
“降帆!固定货物!所有人抓紧!”舵手嘶声大吼,与狂风巨浪的咆哮相比,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漆黑如墨,只有偶尔撕裂苍穹的闪电,才能瞬间照亮这末日般的景象:如山般的巨浪、在浪涛中剧烈颠簸挣扎的船只、以及船上人们苍白惊惧的面孔。
李牧死死抓住船舷边的固定绳索,咸涩的海水不断灌入口鼻。他看到另一艘船在巨大的横浪冲击下,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主桅杆上的帆索似乎崩断了一根,船体剧烈倾斜!
“左舷船!稳住!”他只能徒劳地大喊,声音瞬间被风暴吞没。
司徒文远努力在颠簸的甲板上移动,指挥水手试图向遇险的船只抛出缆绳,但距离在风浪中被迅速拉大,缆绳如同无力的草绳,刚抛出去就被吹散。
一道尤其巨大的浪墙如山般压来,狠狠撞在李牧所在的船上,船体几乎侧立起来!惊呼声中,数名水手和一名工匠被甩出船舷,瞬间消失在墨黑色的海水里。装着部分工具和资料的箱子固定绳索崩断,在甲板上翻滚碰撞。
“抓紧!别松手!”阿木死死抱住一根桅杆底座,对着附近的人狂吼。
混乱、恐惧、绝望,在怒海中弥漫。大自然的狂暴威力面前,人类的技术与勇气显得如此渺小。
风暴肆虐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当最猛烈的风头终于过去,雨势渐歇,海面虽然依旧波涛汹涌,但已不再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时,三艘船早已失散。
李牧所在的船损失了四名水手和两名工匠,主帆破损,船舱少量进水,但幸运的是龙骨未损,动力尚存。公输恒和几名工匠拼死保住了大部分火炮核心部件和工具箱。顾青衫因被妥善固定,未再添新伤,但惊吓和颠簸让他更加虚弱。
司徒文远脸色铁青,站在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在逐渐散开的雨幕和依旧起伏的海面上极力搜寻。另外两艘船,连同船上近百名同伴,包括沈富所在的那一艘,已然踪迹全无。
“分头搜寻!以这里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发信号!”李牧声音嘶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沈富、还有那么多工匠、家眷……
幸存的潜龙会水手立刻行动起来,升起了特制的、可在白日显眼的彩色信号旗,并按照约定,间隔燃放声音特殊的响箭。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空旷的海浪声和无边无际的、依旧阴沉的海洋。
搜寻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毫无所获。食物和淡水开始紧张,船只也需要修缮。司徒文远与李牧商议后,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决定:按照备用方案,先前往预定的第一个补给联络点——一座位于航线上的无人小岛,修复船只,补充淡水,再图后续。
又是两日艰难的航行。幸运的是,他们成功找到了那座在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的环礁岛屿,并在岛上的隐秘洞穴中找到了潜龙会事先储备的淡水和部分干粮,甚至还有一套简易的修船工具和备用帆布。利用一天时间紧急修补了船帆和堵漏后,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渺茫的希望,孤零零的海鹞船再次启航,向着最终目的地——“望海屿”的方向继续前行。
失散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航程在沉默与焦虑中变得格外漫长。
第七日午后,一直阴郁的天空终于放晴。当向导指着前方海平线上出现的一抹不同寻常的、仿佛笼罩在淡淡乳白色光晕中的巨大阴影,激动地喊出“望海屿!我们到了!”时,船上几乎所有人都涌到了船舷边。
起初,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比周围任何岛屿都要庞大。随着船只靠近,细节逐渐呈现,令人惊叹。那确实是一座巨大的岛屿,目测东西长度超过百里,南北亦极宽广。岛屿外围,环绕着一圈色彩斑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珊瑚礁盘,如同天然的城墙。更奇特的是,岛屿的中央山脉区域,终年笼罩着一层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乳白色的雾气,即使外围晴空万里,那雾气也凝而不散,只在偶尔的山风吹拂下,露出下方苍翠欲滴、峰峦叠嶂的一角。雾气与山峦之间,隐约可见飞瀑流泉,甚至能听到随风传来的、悠远空灵的鸟鸣。
“望海屿……果然是海外仙山的气象。”顾青衫被搀扶到甲板上,望着眼前的奇景,喃喃自语。
船只并未直接驶向雾气笼罩的主岛,而是在向导的指引下,沿着珊瑚礁盘寻找一处隐秘的入口。那是一个被两座巨大珊瑚礁柱天然遮蔽的水道,入口狭窄曲折,水下暗礁密布,若非熟悉航道,绝难发现。海鹞船灵巧地穿梭其间,最终进入了一片风平浪静、宛如巨大翡翠湖泊的环礁泻湖。
泻湖内,海水清澈见底,可见色彩斑斓的鱼群游弋。岸边是洁白的沙滩和茂密的椰林、棕榈树林。更远处,依着山势,可见一片片规划整齐的稻田、菜畦和果林,其间点缀着竹木结构的房屋,炊烟袅袅,俨然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而在泻湖一侧的天然深水湾内,停泊着数艘样式各异、但都保养精良的船只,从灵巧的快舟到坚固的中型帆船皆有。
船刚靠上一处简易码头,便有一队人迎了上来。为首是几名身着简朴但干练的黑色劲装、佩戴统一腰牌的武士,显然是潜龙会的守卫。他们验看了司徒文远出示的信物后,态度立刻转为恭敬。
“司徒执事,李公子,一路辛苦。会首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一名头领模样的武士上前行礼。
李牧等人下船,踏上坚实温暖的土地,心中稍定。环顾四周,这处基地显然经营已久,秩序井然,防卫严密而不显突兀,与自然环境融合得极好。
他们被引着穿过一片果林,沿着石阶向山腰走去。山腰处,依着一处巨大的天然岩洞入口,修建了一片错落有致的石木结构建筑群,既有居住的院落,也有类似议事厅、工坊、库房的设施。建筑风格古朴大气,与山势浑然一体。
在一处可俯瞰整个泻湖和部分外围海域的观景台上,李牧终于见到了那位只闻其名、神秘莫测的潜龙会会首——龙夫人。
她依旧是一身深青色的广袖长裙,只是未绣繁复花纹,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正背对着他们,凭栏远眺。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近距离看去,龙夫人比李牧想象中要年轻些,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雅,眼神温润平和,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包容万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笑意。她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却又不失亲和力的独特气质。
“妾身龙氏,见过李公子,诸位一路辛苦了。”龙夫人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温和,“得知海途遭遇风暴,有船失散,妾身已派人多路出海寻访接应,公子勿要过于忧心。吉人自有天相。”
李牧拱手深深一礼:“晚辈李牧,拜见龙夫人。多谢夫人援手之恩,更劳夫人挂念失散同伴,感激不尽。”
“公子客气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守望相助乃是本分。”龙夫人示意众人坐下,已有侍女奉上清茶和简单的点心果品。“此处简陋,但胜在清静安全。公子与诸位可在此安心休整,沈娘子及其他同伴,一有消息,妾身会立刻告知。”
她说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态度真诚而自然,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不少焦虑和疲惫。
安顿下来后,李牧才有暇仔细观察这片名为“望海屿”的避难所。此地不仅景色绝佳,物产丰饶,更重要的是,潜龙会在此的经营远超他之前的想象。除了完善的居住和农业设施,他还看到了规模不小的锻造工坊、木工场、甚至有一处利用山涧水力驱动的小型水力磨坊和简易镗床。防卫方面,环礁入口和山腰要道都设有隐蔽而坚固的工事,守卫训练有素,显然是百战精锐。
更让李牧感到意外的是,岛上的居民并非全是潜龙会成员,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世居于此或迁居而来的普通百姓,有华人,也有部分与华人通婚、文化习俗相近的当地土着。他们与潜龙会相处融洽,各司其职,整个社会运转有序,甚至带有几分李牧记忆中某些“理想社区”的影子。
“此地能有今日景象,非一朝一夕之功。会首呕心沥血,历代会众前赴后继,方能在海外蛮荒中,辟出这一方净土。”陪同参观的司徒文远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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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晚间,龙夫人单独邀请李牧在观景台旁的静室品茶。
“公子对望海屿观感如何?”龙夫人亲自烹茶,手法娴熟优雅。
“世外桃源,海外基业。夫人与贵会之能,令人叹服。”李牧由衷道。
龙夫人微微一笑,递过一杯清茶:“桃源虽好,亦非全然与世隔绝。公子可知,为何此岛终年有那‘灵雾’笼罩主峰?又为何,潜龙会先辈会选择在此地扎根?”
李牧心中一动:“还请夫人指教。”
龙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轻轻摊开在案几上。帛书似乎年代极为久远,上面绘制着一些奇特的、仿佛星辰又似符文的图案,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古篆字注释。在图案的边缘,李牧隐约看到了与巴伦那块黑色骨牌上、以及龙夫人之前密信中提到的“天工阁”符号风格相近的纹路。
“此乃会中珍藏的先代遗物,据传源自宋元之交,一位避祸海外的奇人异士。其上记载,南海极东有岛,地脉特异,上应天星,常生‘蜃霭’,可掩形迹,亦可……滋养异宝奇物。”
龙夫人指着那些图案,“先辈循此线索,历时数代,方寻得此岛。那‘灵雾’,并非寻常水汽,其成因与岛下特殊的地热、磁场乃至某些罕见的矿物散发有关,变化无常,外人难入核心。而在此岛深处的一些古老洞窟中……”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先人们发现了一些绝非天然形成的痕迹,以及刻在岩石上的、与此帛书图案同源的古老纹饰。经会中学者多年研考,怀疑此岛在极其久远的年代,可能曾是某支拥有高度文明的先民,或……如公子所猜想的‘天外来客’的暂居地或观测点。‘天工阁’的先祖,或许也曾到过此地,并留下了某些传承或……警示。”
李牧心中剧震!望海屿竟然也可能与“天外来客”或远古高度文明有关?那“尊者”追寻的,是否也包括这里的秘密?
“夫人是说,‘尊者’或‘天工阁’,也可能知道此地?”
龙夫人缓缓点头:“妾身不能确定。但南洋诸多隐秘传承,往往盘根错节。我会选择此处,看中的是其天然隐蔽和地脉特异。但若‘尊者’一脉真与‘天工阁’有关,且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海图或星象秘术,那么此地,未必能永远瞒过他们。这也是妾身急于请公子前来,并希望加快‘华盟’筹备的原因之一——我们需要更强的力量,来守护这些可能关乎华夏文明火种,乃至更宏大秘密的海外遗泽。”
谈话间,一名潜龙会信使匆匆而入,呈上一份最新的情报。
龙夫人展开一看,秀眉微蹙,将情报递给李牧。
上面写着:“飞龙涧战报:郑七、雷昆部利用矿坑巷道及预设陷阱,重创荷兰先头勘探队及附庸土着武装,毙伤敌逾两百,己方伤亡近百。然敌后续大军已至,彻底封锁河谷,并运入大量土木建材及火药原料,于外围构筑永久性营垒及疑似……大型冶炼工坊雏形?行为怪异,似无意立即强攻全歼守军,反像要……长期围困并利用该地?另,‘雾龙船’及‘蛇灵部’在婆罗洲西、南海岸活动剧增,频繁袭击小型渔村及商船,搜寻目标不明,但俘虏口中逼问出,似乎在找‘会造大铁鸟(?)和喷火船的人’?”
李牧的心沉了下去。荷兰人不急于攻灭郑七他们,反而想在飞龙涧建立永久据点甚至工坊?他们想干什么?利用那里的矿藏和现有设施?而“雾龙船”搜寻“造大铁鸟和喷火船的人”,这目标简直是指名道姓!难道他们知道了飞龙涧转移人员的去向?还是……失散的船只或人员落入了他们手中?
“公子,”龙夫人放下情报,神色凝重,“看来,我们的敌人,比预想的更加狡猾和耐心。飞龙涧的弟兄们暂时安全,但已成瓮中之鳖,且被敌人觊觎其地利。而‘尊者’的爪牙,似乎并未放弃对公子和诸位技艺的追寻。我们在此,也并非高枕无忧。”
她望向静室外,夜色中,望海屿主峰方向那常年不散的灵雾,在月光下泛着迷离的光晕,美丽,却更显神秘莫测。
“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失散的同伴,需要弄清荷兰人在飞龙涧的真正意图,更需要……做好准备,应对可能从海上、甚至从这岛屿内部出现的挑战。”龙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李公子,潜龙会愿与公子并肩,但这未来的路,恐怕比你我来时所想的,还要崎岖险峻得多。”
李牧握紧了拳头,望向窗外那一片看似宁静祥和的海外仙山夜景。安全,只是暂时的表象。风暴虽已远离海洋,却以另一种形式,悄然逼近了这座看似与世隔绝的岛屿。
而失散的沈富和其他同伴,你们究竟在何方?